场下坐满了观众,纵是见惯大场面的柳夫人和管老师也不由得感慨隋良野目下人气之高,一个简单的访谈会就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论说柳夫人素来长袖善舞,什么文人墨客,官吏富商,爱说话的不爱说话的,和善的刻薄的,哪个她都能拿捏得当,在这个名人对面谈——她的地盘——上给足她想要的效果,哪怕不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也绝不会有冷场一说,但今天的隋良野,着实让她捏了把汗。一开始柳夫人谈起她相公柳员外和罗猜相熟,常常谈起新秀隋良野,抛出几个外界最关心的问题,隋良野轻飘飘地回答,甚至连解释都不多,他有种身在此地心不在的抽离感,无论是靠赞扬、暗示、误解都不能让他说出简短回答之外的延伸,还好管老师作为捧场尽职尽责,适时活跃了气氛。
所幸也快结束了。
柳夫人朝隋良野笑,这笑是她的拿手好戏,令人如沐春风,没人能在她的笑容下恶言相向,“顾公子,最后呢,我们搜集了一些热心观众给您的提问,装在这个碗里。”她转头,管老师去场边捧来一个两尺见方的碗,里面堆满了纸团,柳夫人一看便笑起来,“嚯,没想到这么多,看来大家对你真的是很好奇呢,顾公子。”
隋良野看着碗放在他们面前,柳夫人继续道:“那咱们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从里面抽取几个问题,为我们做一下回答,好吗?”
隋良野点头,“乐意效劳。”
柳夫人眨下眼,“那我来抽可以吗?你们武林高手或许练了透视眼也说不准呢。”
场下笑起来,隋良野做手势请她做,柳夫人一手用扇轻扇面,一手向碗中摸,摸到一个,拿出来,交给管老师。
管老师展开一看便笑起来,对柳夫人道:“这有些尖锐啊,能问吗?”
柳夫人看一眼,转看向隋良野,“那要看顾公子怕不怕咯。”
隋良野不在意这些推拉,只道:“请问吧。”
管老师念道:“顾长流进场时不问好,离场时不谢场,离开赛馆时从来不接受现场采访,只有最近两场比赛才跟对手行礼,不知天高地厚,不愿尊重观众,耍大牌耍得很爽吗?”
场下一阵躁动,有人喜笑颜开等好戏,有人一脸尴尬瞧场面,也有人替隋良野忿忿,在场下跟身边人说些什么他私下对粉丝很好,找他说话签名都来者不拒,明明很平易近人。
柳夫人看着隋良野,“顾公子想如何回答呢?”
隋良野沉默片刻,朝场下刚赶到的罗猜看了眼,罗猜脸都白了,生怕按隋良野的性子会来一句“随你怎么想”,因为隋良野就真的不在乎旁人怎么想。但隋良野看罢罗猜,或许是因为罗猜的脸色太可怜,他开口慢条斯理道:“里面提到的问题,确实有,因为我向来独来独往,不大会和支持或反对我的人打交道,一直以来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比好赛,其他都不去考虑。不过现在比多了赛,也逐渐了解作为一个竞赛选手应有的素质,今后也会慢慢调整。”
罗猜长舒一口气,双掌合十,钱有保障了。柳夫人则和管老师对视一眼,这是今晚隋良野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第二个问题,关于顾公子八进四的比赛,对手崔明召因伤下场,是否有些胜之不武?顾公子怎么看?”
隋良野道:“伤情也是比赛胜负的要素,肉体凡胎的较量谁也不能保证每场比赛都在最佳状态,输就是输,这没什么好分辩的。”隋良野淡淡道,“我赢得光明正大。”
罗猜叹气,算了,狂是狂了点,但也没说错,隋良野也有轻伤,从十六进八杀出来带重伤,只能说明崔明召本就没实力做四强。
“第三个问题,顾公子,你现在说亲了吗?”
隋良野愣了下,诚实答道:“没有。”
柳夫人和管老师相视一笑,柳夫人站起身,“那就到了我们访谈的经典环节了,顾公子如果之前有了解过我们访谈会就知道。”她走前几步,袅袅婷婷地立在中间,拨了两下手臂缠着的纱巾,侧头朝隋良野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虽说不是个相亲场,但是呢,对于窥姻缘也是很有心得的,下面欢迎我们的常驻大师,金点子。”
场下起哄的起哄,鼓掌的鼓掌,隋良野没了解过这个访谈会,他来只是因为罗猜逼他来,他跟着朝入口去看,一个矮小的老太太局促地走进来,看年岁有六十上下,满头白发,两手绞在一起搓得发白,紧张地跟柳夫人远远地抬了下手,便径直走去台上一角为她准备好的桌子后面坐下,摊开面前的黄纸,拿起笔,这下子来到她熟悉的领域,整个人放松多了。
柳夫人在隋良野身边俯腰,竖起手掌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了规则,隋良野点点头,朝金点子走去。他身后,管老师走近柳夫人,看着隋良野朝金点子大师过去,不由得小声道:“这个顾公子人虽然冷淡了些,倒不是个难相处的,挺配合的,没什么架子,也不刻薄。”柳夫人笑道:“来前我都跟罗猜了解得差不多了,他不是个耍牌的人。”
隋良野坐在金点子面前,老太太递来纸,要写生辰八字,自己则在旁边点起小火炉,还不忘补充:“你不想写时辰可以不写。”
只不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隋良野已经写完了生辰,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自己在隋家村长大,自己的八字他自己也看过,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但他道行不深,也就能看个五六成,而且从来没往婚姻大事上考虑过。
老太太很娴熟地扫了一眼,便把纸张扔进了火炉,自己低着头在纸上划来划去排盘,最后抬起头,嗯了一声,柳夫人和管老师纷纷赶来,眼神充满好奇,隋良野不由得看了他们一眼。
“甲木日元庚金透干,日坐倾国倾城,命带红艳,桃花四干皆露旺,长相魅力无双,正缘官杀重,坐财库通支,家资丰厚,此人争强好胜,心机深重,成大事者,主外事。”
柳夫人听罢便笑:“原来还是女主外,男主内。”
管老师道:“看来顾公子是个娶高门享清福的命呀。”
老太太多看了几眼自己排出的盘,又看看隋良野,自言自语,“你叫顾长流吗?你不带水,不应该啊……”
隋良野没答话,柳夫人兴致很高,显然八卦风月是场上场下的兴奋点,大家就着这几个话题又聊了几句,而隋良野则敏锐地发现老太太记性很差,几乎抬头没一会儿就会忘记自己看了、写了什么,这让隋良野想起模模糊糊记得当年隋家村里所谓最“神”的一位算命师傅,眼瞎脚瘸的,村里的说法是算得越准,相应的便要“交换”出一些东西来换取超凡的资格。从这点上来讲,隋良野自知他就算读遍三命通会,也永远达不到通灵的境界,本质上他是出生三个月就在世上“立命开运”的注定扎根在尘世间的普通人。老太太开始显露出一种懵懂的疲惫,场下的事物她似乎看得见却总是隔着什么无法理解,反应挺慢,直到柳夫人让人送她下台,隋良野意识到其实老太太没说太多东西,他朝罗猜看,罗猜朝他点点头,应该是罗猜提前给柳夫人打好了招呼,不要透露太多。
好容易捱到了访谈最后,柳夫人邀请他在名人纪念录上签字,还说有请一位隋良野的粉丝来呈上,又盛赞这一位粉丝的美丽和最近的风头正盛,搞得众人好奇不已,朝入口去望,隋良野没有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终于要结束了。
帘幕缓缓拉开,一个粉纱白裙的女子挎着编篮俏步而来,她的头上戴着漂亮却不厚重的珠翠,合乎女子十六七的年纪,一双大眼璀璨明媚,圆脸稚气未脱便已有大美人的风采,下半张脸将映未映的藏在白纱后,但人人都知道她是谁,场下已经响起欢呼,柳夫人解释道,这就是常微社最新崛起的琵琶角,眉延。
直到眉延来到隋良野面前,隋良野才看见她,她的眼睛和隋良野对视了一瞬,先行转开,隋良野瞧着她从篮中拿出名录,紧张似的,又飞快地瞥他一眼,递过来,隋良野已经伸手去拿,她却放在了桌面,又赶紧走开,躲在了柳夫人身后,探出头朝隋良野看。
柳夫人笑得摇晃着身子,推了一把隋良野,又说些情窦初开的话,隋良野一一听下,拿起笔要签字,他写罢,交还给柳夫人,眉延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不放,隋良野朝她看,她的脸颊涨红一片,然后绽放出一个娇俏的笑容,隋良野莫名觉得有些不妥,转开了眼神,被柳夫人抓住这时机,好好地调笑了一把。
男才女貌,或许有情愫,多半没情缘,被柳夫人这么一戏弄,没的也快说成了有的,急得眉延直拽柳夫人的手臂,直到柳夫人笑呵呵地宣布访谈结束,大功告成般地转头捏了捏眉延的脸,送她下场,又回来跟罗猜以及隋良野道别。
出场上了马车,罗猜还在翻信,左边是隋良野粉丝给的,右边是合作方给的,左边堆了一大摞,罗猜没工夫去看,只是细细拆开右边的信读,然后掐着手指算账。
隋良野看着窗外发呆,罗猜拍他的腿,“想什么呢?想姑娘呢?那个眉延?”
“没有,”隋良野转回来,“什么也不想。”
人就不能单纯发呆吗。
罗猜跟没听到似的,“想也正常,你这年龄这行当这地位,小妞都是扑上来的,眉延也十七八了,也是小有名气,你跟她这会儿一起没坏处,英雄配美人嘛,”说到这罗猜停下来,转开眼睛好像在打算什么,末了呵呵一笑,“对,名草有主,也能挡掉烂桃花,嗯,就这么定了。”他高兴了,一看隋良野神游物外的样子,不满地抬手拍他,“听没听见我说话?”
隋良野回过神,朝罗猜看,“我想我师父了。”
说不上为什么,或许是夕阳西下,或许是风中饭菜香,或许是马车布帘的纹路,什么都能让他联系起,本就年轻的脸上浮现出更显幼态的委屈与无助,罗猜不由得叹气,“你前两天不是偷偷去山上了吗?”
“……”
“怎么,你偷偷跑出去我就不知道你去哪儿吗?”
隋良野不语。
罗猜凑近他,“小野,我说这话真的是为你好,你师父我虽然没见过,但我觉得,他不是个很负责任的人。”罗猜顿了顿,观察隋良野的脸色,似乎下了决心,才把更难听的话讲出来,“如果他为了祖上的规矩非跟你斗个你死我活,就说明这人脑子有问题,不是今天毁了你,就是明天毁了你,只是时间问题。”罗猜这句话说得很快,好像担心停了便没有勇气讲完一眼,等说完便停下来,看隋良野垂着眼不答话,又道,“你跟我在山下不高兴吗?有烦心事吗?我可以做你大哥,反正我也没有家回。”
隋良野慢慢转过头,洁白的脸在帘缝洒进的月光下坦诚得可怜可爱,“都好,你也好,可我还是想我师父。”
罗猜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坐了回去,什么也没说,隋良野默默地把被罗猜揉乱的头发轻轻梳整,罗猜斜着眼看他,“乱么?”
隋良野道:“……还好。”
***
隋良野对于参加各种各样的访谈会和游乐项目很反感,他即便不像某些杀出各区的精英一样有专业的团队每天加练加训,也是需要独处独训时间的,而罗猜抱着一种穷人乍富的心态在隋良野进入北区四强以后给他安排了大量的出场和曝光,诚然他的身价水涨船高,但隋良野单纯安静的世界一下变得吵闹非凡,这对于他这样的路数其实很不利。
没出七八天,先受不了的是高师傅,在跟罗猜促膝长谈后,罗猜终于意识到自己赚钱的计划要看长远,因为高师傅对罗猜表示,隋良野的水平,冲击全国前三不成问题。而后这个名次在罗猜脑子里迅速换算成了钱,而后眼睛一亮,迅速表示,我一定配合你们训练,一切为了孩子好。
最终罗猜跟隋良野敲定,只有三样活动隋良野要去参加,一是武林盟的赛前赛后采访,这个一定要去,不去得罪人会说他耍大牌给他春秋笔法一下可不是好受的;二是隋良野和罗猜的捐款活动,比如去他们为青少年捐赠的武场、学堂,以及决定长期资助的贫困儿童家庭,隋良野要去和他们见面,抽时间带他们训练;三是隋良野要不定时和眉延见面。
“第二个没问题,”隋良野听完道,“第一个多么?我没什么要说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诱导我讲别人坏话。”
罗猜奇怪道:“你没讲过别人坏话啊。”
隋良野道:“对,因为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罗猜道:“人家赫赫威名,江湖大人物,到你这儿,这个也不在乎那个也不在乎的……放心吧,不会太多,保持你正常出现就行,你总不露面,就会有人说你受伤了、疯了、死了。”
“那第三个,”隋良野问,“为什么要跟眉姑娘见面?”
罗猜挤眉弄眼的,“你,喜不喜欢眉姑娘?”
隋良野认真想了想,答不上来。
罗猜蹲到他面前,“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你想说什么?”
“无所谓,不重要,你去就行了,记得穿赞助商的,让人看见最好,对路人和善点,放心,我跟常微社的人说好了,眉姑娘也会配合你的,你俩郎才女貌,配得不得了,还能挡掉你们身边乱心思的人,多好。”
隋良野还是不太情愿,凡是不必要的他都不想做,此刻他还不能理解必要性,见他还要磨蹭,罗猜打断道:“不见她你就去站台活动,就按咱们前几天的行程,你选吧。”
彼时尚且听所有人的话的隋良野想了想,点点头。
隋良野发现罗猜对捐款这件事非常上心,筹备得精细且全面,有些赞助商希望在武场印他们的标或提供器具都被罗猜拒绝了,罗猜问隋良野要不要把自己的姓写在大门上,隋良野也说不必了,他对名姓没有执念,否则也不会顶着顾长流的名号打天下,一心想让他师父做天下第一。罗猜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太多的善良和无算计,他也不用和自己相关的一切要素,这个项目被他叫作“野火”。那晚他们在武场点亮宽阔场边的火把,红火的亮光在四面八方噼啵燃烧,舞狮舞龙在场中央跳高桥,一群眼睛闪亮的小孩扒在门边向场中间看,这以后就是他们练武的场子,不需要他们掏钱,也不需要他们回报,更不需要他们保证出人头地,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很多有头脸的人物出现在此处,和罗猜聊得热火朝天,好像关系好了百八年,罗猜穿得一身上等绸缎,纯色黑红,想低调却又克制不住地戴一块大金腰坠,一手拿酒杯一手拿酒壶在众人身边穿梭。隋良野站在幕帘后,注意到很多人在朝自己看,他动动脚要离开,却敏锐地感受到一股视线,他的眼神在人群中逡巡,在众人身后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笑眯眯的,拿着把折扇,三十上下,温文尔雅,盯着隋良野,和旁边的人格格不入。
无来由的,隋良野听见空中的声音,“我来看看你,顾长流。”
好强的内功。
隋良野知道是那人在开口,自己却从没有练过这招,当下无法回话,那人又继续,“名不虚传,期待和你见面。”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凭空消失在隋良野的面前,隋良野竟连半分线索都看不到,不由得心下一惊,要碰上这人,只怕当下胜算不足一半。
正想着,罗猜的手臂已经搭了过来,醉醺醺的靠近他,隋良野侧头看,罗猜笑盈盈的,眼神泛光似的,“你看。”他指着在场上翻跟头的小孩,“我总觉得,年轻人,只要有机会,什么都能从头再来,比如我。”他认真地看着隋良野,“还好有你,还好老天让我遇见你。”
隋良野看他晕得不行,不跟他计较,闪一闪身想走人,罗猜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可爱的人。”
隋良野心中只想着刚才的神秘人,随便嗯了一声,转头走了。
越发临近混区赛,隋良野越发意识到自己出线北区是多么了不得的一件事,本来他以为不过轻轻松松成四强,出了门才知道这有多风光,他基本上无法再去任何一个地方而不被人认出来,他的画像被制成大幅海报和小张卡,街头巷尾处处可见,小孩子们收集全国十六强的卡片打比赛,卡片下方标明宗门和特技,攻击性多少抵抗性多少,隋良野被做成隐藏特攻卡,攻击力是八点,倘使小孩子们中哪个抽到他的卡,必得被人艳羡许久,隋良野经过时多看了几眼,罗猜揽过他往前走,对他道,这是最赚钱的,赚疯了,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少钱吗?隋良野诚实地摇头。
大人们除了支持比赛,黑市里赌局也是如火如荼,隋良野和团队隔三差五要接受武林的例行询问,确保他们没有参与任何赌局或与之勾连,询问频率越频繁,越侧面说明当下赌金有多高。
隋良野窥见浩瀚江湖的一角,已经被其中的珠光宝气辐射得红气逼人,若不是罗猜为他挡住绝大多数外界的目光,隋良野只怕一点闲暇时间都不会有,太多人想要认识他,太多人想要见到他。
他某晚和罗猜以及一位罗猜的女性朋友吃饭,他出包间去净手,刚站定,便有个人扑上来扯他的裤子,幸好隋良野反应闪开,那人扑个空,一转头一张充满窥私欲的红光满面的脸赫然呈现在眼前,隋良野被这种莫名的狂热吓了一跳,不由得退后一步,那人却理直气壮地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让我看看。
话说得莫名其妙,隋良野转身要走,他便上来扯,隋良野慢半拍便被拉住,想挣开,又怕动手伤了他,人聚集起来,看起来好像两人推搡,那人一倒地,便就地叫起屈,隋良野被这无耻震惊了,站在原地瞧他,周围人又道隋良野冷漠、欺负人,隋良野回头看,吓得众人闭嘴。那时候隋良野还不知道,当面越不说的话,背后只会更响亮。当晚罗猜来将他领走,至于事后此事如何谣传为隋良野是否喜欢男子故而在卫室和男子交缠,继而引出一个打更人信誓旦旦对记者爆料隋良野曾在夜半闯男澡堂等等,不一而足。
但当晚,隋良野被气得不轻,本就冷淡的脸更是寒若冰霜,罗猜瞧着他的脸色,饭局结束后便要带他回新宅子,那位女性朋友笑脸上略带不悦,问罗猜这么晚了还要哄小孩吗。隋良野不高兴地盯着马车发呆,也没听见,罗猜看看他,凑去她身边,比个铜板的手势,悄声道:“我不是去哄小孩,我是去哄大爷。”她轻蔑地笑笑,推搡他一把,“得了,男人想当父兄的时候什么德行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当爹当哥都没问题,但你最好心思单纯。”罗猜愣了一下,又笑道:“那肯定的啊,他是世上最单纯善良的小孩。”
路上罗猜安慰他,“这世上神经病很多的,像刚才那种就是小神经病,离他远点就行。”
隋良野兴致缺缺地看罗猜,“还有大神经病吗?”
“有啊。”罗猜道,“你师父。这你一定要小心,因为很难逃得掉。”
隋良野抿抿嘴,“我不喜欢你这样讲我师父。”
罗猜看他一眼,扯出个笑容,“好好,算我错。”
三日后,罗猜从各路小报的夹击中挤出来,说了一万遍的“谣言,全都是谣言。”“诽谤,绝对的诽谤。”“我们要诉这些造谣的人。”
他走回房间,严肃地问隋良野:“你喜欢男的吗?”
隋良野发自肺腑地回答:“不。”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不喜欢任何人。”
罗猜点头,“那就好。”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桌面,高师傅在一旁道:“很正常的,他这副皮囊,又风头盛,没黑料,总要编点东西出来的。”
“但偏偏是这个。”罗猜不满,“捕风捉影泼脏水,这么厉害的水平,一旦沾上‘好龙阳’以后怎么打,怎么有赞助,总不能去抢女角的饭碗吧,男的就得待在男的道上。”
高师傅道:“你要这么说,其实江湖上好男色之人……”
罗猜打断他,“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他从红起来开始,就不是那个路数,也不会往那边走。”罗猜不自在地抖了下肩膀,想到“男风”这么个事就让他觉得不舒服,“没人会尊重一个被男的操过的男的。”说罢想起来隋良野在旁边,扭头道,“抱歉,说脏话了。”
隋良野其实没听懂,也懒得问。
只有罗猜在发愁,半晌他指向隋良野,“对了,是时候了。”
于是隋良野开始喝眉延见面,约在清净的小楼,典雅的戏苑,期间隋良野赢了第一场小组赛,率先积了三分,更是风头无两,应了罗猜那句话,英雄配美人,议论起他和眉延,两小无猜,柳夫人牵线,一见倾心,他们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几番下来人们也都看熟了,这就是在大家眼皮下成的一对佳人。
当然,至于那些谣言还是会有,难听的话也窜来流去,最贬义的无非是说两个流莺抱做团,都是哗众取宠的物什,此类种种,不绝于耳。
成为公众人物的秘技在于赚公众的钱但不在意公众的意见。隋良野做得到是因为他钝感,不知道周围如何议论自己,甚至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议论自己,而眉延作为一个出身红尘早早出道的女子,自然体会得到。
他们在小桥上散步,彼此隔着一臂的距离,隋良野从不逾越,也不远离,兢兢业业地保持着距离,河中有成群的鸭子在水里列队经过,眉延蹲下来拨水,隋良野站在她侧面,把背着的手放下来,准备随时去捞她。
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眉延,小姑娘冲他招招手,笑着要他也蹲下来。
对于练武的人来讲,一举一动都提着一口气,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和那些恪守闺阁礼仪步法的大家闺秀没有差别,从不能松松垮垮,从不能散身软脚,当下让他卸掉端着的东西,他犹豫了片刻。不过还是蹲下来——姿势半跪,问她怎么了。
眉延笑着往他身上弹水,他也没躲,眉延瞧着他,隋良野顿了顿,也把手在水里泡了下,向她弹水,她哈哈笑着往后躲,坐倒在地上,隋良野下意识地伸手拉她,对他而言男女授受不亲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眉延躲了下,自己很快站起来,朝后挪了两步,红了脸,不看他,隋良野盯着她的脸,或许因为夕阳,或许因为晚饭,她看起来温润动人,像一颗新出的珍珠,这时刺耳的几句话传进耳朵里来,隋良野向声音去看,黄昏的光里只有看不清的过路人身影,黑黢黢的辨不出,眉延低着头自嘲般笑了下,似乎这种话对她而已司空见惯。
那瞬间的眉延迸发出一种超越他们这样无谓玩闹青年的成熟感,带着点世俗的无奈和世故的轻蔑,这让她陡然变得像一个女人,疲惫、矜持、不折不弯,隋良野的心被狠狠拽了一下,那时候他还不大清楚这算什么,只是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晚上他送眉延回家,路上有几个小男孩趴在地上弹珠子,旁边围了三个小孩在大声地数数,十六,十七,十八……其中一个看到了隋良野,停下了数数,伸长手臂叫道:“啊——!啊啊那个——!那个隐藏卡!!”
大家一起看过来,不由分说就把隋良野围在了中间,有人摸他衣服,有的拽他衣带,有个小男孩仰着脸,擦擦鼻涕问:“你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顾长流。”
“喔对!”另一个小男孩一下子挽住隋良野手臂,“你去我家吧,我家里有驴打滚给你吃,新做的。”
另一边也有个小男孩挽上来,“来我家吧,我家里有驴肉火烧,来吧,来吧。”
小男孩们叽叽喳喳,眉延在圈外噗嗤地笑,隋良野看看眉延,犹豫道:“改天吧。”老实说,扒裤子的阴影还没完全消散,不过孩子们总没有什么坏心思,隋良野想了想,从身上解下钱袋,从里面翻出银子,一人给了十五两,小孩子们不懂,拿在手里晃,隋良野道:“回家吧,很晚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围着他,又问他什么时候再来,隋良野道:“我们在龙山道有个武场,你们如果对练武感兴趣,可以去那里学习,免费的,或许我们能在那里见。”
一个问:“你下面打那个大老虎,你能赢吗?”
隋良野思考片刻道:“应该可以。”
那孩子道:“太好了,你看着人比他好,你赢就好了哥哥。”
“谢谢。”
小孩子们对他主要还是好奇,围着他仔细看,扯扯那里拽拽这里,直到街坊中的长辈来叫孩子们回家,那几个街坊看见隋良野,妇人领孩子回家,几个男子上前来,也问些比赛的事,就像拉家常一样,其中一个道:“我就觉得你面相善良,北区好几年没新人了,你以后打算加入哪个门派?去个大门派,将来发展好。”
隋良野比起他们来,更喜欢跟小孩子讲话,但他还是回答道:“没有打算加入门派。”
那大叔道:“你再想想,还是要加入一个门派,现在讲究这个,单打独斗难出头。”
另一个年岁大点的道:“怎么就非要加门派,咱们草根出身怎么了,你这就是自卑……”
他们争论起来,隋良野便要告辞离开,起先众人还不乐意放他走,眉延适时轻轻拽了下隋良野的衣角,男人们一看便让让了路,给两人离开,又打量这对年轻人。
在众多罗猜为他安排的事里,只有和资助的小孩一起玩隋良野最轻松,因为有时候他即便在场边独自站着,小孩子们自己也能在场上玩得很开心,又有高师傅来义务教学,学场的工作人员带着罗猜视察,隋良野会安静地站在一旁,脑子里想象剩下两场小组赛自己要对付的人和招数。
早在他赢下第一场之后,这个组里最被看好能出线的一个是他,一个是那天隔空传声的唐下卉,已经有人接触了罗猜,透露既如此,不妨隋良野和唐下卉的比赛就随便打一下,不要太拼,另外两场赢下就可以了。
隋良野对这个建议不置可否,没跟罗猜争辩,反正上场的是他,决定一切的是他,高师傅一眼就看出隋良野心气高,必不会放水,只能说明还太年轻,高师傅对隋良野分析利弊,包括节省体力,保全身体,算分算赛,不能盲目猛冲,隋良野一一听下,但想到那晚的唐下卉,心和手都按捺不住,就像狮子追逐鲜血,习武之人碰上势均力敌的对手,都有挑战的本能。唐下卉也是如此。
但隋良野的这种心思罗猜就从来看不出,在他眼里,隋良野就如同一只两个月的幼猫,刚刚睁开眼睛,对世界一无所知,完全生长在自己手心里,于是他交代完最后一场小组赛轻松打便放下心继续去外面交游,高师傅提醒他,隋良野是个很有主意很固执的人,罗猜笑了,“高师傅,不是我说,但你不了解他,虽然这孩子主意正,但他也听话的。”
罗猜说罢就出门去了,走前还去看了隋良野练武,天色晚了,隋良野独自在后院的高台上练剑,月下身姿窈窕,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罗猜瞧着他,发现长了点个头。
他们两个从破败的房子越搬越大,如今能在后院给隋良野搭起来一个他最习惯的露天高台练武场,方寸都按隋良野的心意,照搬他从小用到大的山上练武台,投入自然不菲,但毕竟他们现在赚得多,花这点钱算什么的。
罗猜看了半天,隋良野才停下来,收了剑,轻微地开口喘息,走到台边去喝水,低头朝下斜了一眼,“出门去?”
罗猜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啊对。你下一场用剑吗?”
“对付唐下卉用。”
罗猜道:“我都不知道你会使剑。”
“因为你不懂武功。”
罗猜笑了,“但你不懂江湖,咱们俩才是珠联璧合。”
隋良野挑挑眉毛,放下水,回场中央去了。罗猜看着他定气凝神,好似一杆洁白的标枪插在地上,罗猜固然不懂武功,但懂欣赏,就比如他始终认为即便有人能打的赢隋良野,却打得比不上隋良野漂亮,比隋良野花招多打得漂亮的,一定没有隋良野厉害。
罗猜正等着看隋良野表演呢,后者转过头,“你不是要出去吗?”
意识到自己被赶的罗猜笑呵呵的,“好好,你自己练,我不打扰你。”拍拍手离开了。
成名的是隋良野,发达的是两个人,罗猜的春风得意明显来得更有成效,他也更加享受,他具有久贫乍富的暴露欲,同时又被隋良野影响到,把自己的狂妄本质压了再压,再加上他精心设计的低调奢华路线,于是乎他和隋良殊途同归,同样的内敛,同样的沉静,唯一的差别,或许在于罗猜终究还有压人一头的掌控欲。
最先提出帮助贫苦稚童的是他,但在公众场合里若有年轻男孩女孩献殷勤,为他端茶送水,忙前忙后,坦然接受的也是他,隋良野总还是不大喜欢旁人抱着极强功利心和崇拜目光的为自己奉献,好似跪地上为自己擦鞋,他受不了这个,他自己不愿为别人低姿态,也不接受别人为自己这样;但罗猜并不是,餐桌上有漂亮的后辈为自己剥虾,起居有殷勤的后辈为自己跪在地上整理裤脚,他一开口那么多人都要听他讲话,这些他都很喜欢,他很顺滑地融入这个体系,他从前在低位就很殷勤,如今别人对自己殷勤真是天经地义,将来这群小子若有出人头地的,不也一样被别人献殷勤?都是同样的路,都是一样的人。
声名大噪来得非常快,往前数一百天他还是个无名之辈,如今已成城中名流显贵座上宾,省市府衙的活动也不忘请他,巡抚对隋良野这样横空出世的少年奇才更是感兴趣,上阳都汇报工作成就时还不忘点一下武林建设硕果累累,隋良野就是其中一个硕果,三天前刚去市府衙门跟知府大人共进午餐。
这一切背后的操盘手罗猜很快便习惯了这样的排场,由俭入奢易,他穷困时就心智坚决,不卑不亢,如今发达起来,和那些暴发户比起来从容得体得太多,这种行事风格帮助他交到了不少贵家和体面人物,今晚的宴会也不例外。
除了经营隋良野,罗猜最大的乐趣就是找红颜知己,毕竟现在有钱了,总想着补偿一下自己,常和他来往的有三四位女人,各有各的经营手段,和他一样无一例外都是聪明人,彼此并不真正依附对方。
晚上罗猜正在跟武林的一位高级使员谈起隋良野,对方对隋良野大加赞扬,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次比赛不重要,隋良野已经有了成绩,现在最要紧的是今后的发展,合理安排,今后武林中隋良野大有可为。
罗猜喜欢听这个,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去告诉隋良野放轻松点,人只活台上那一瞬间吗,当然不是,养精蓄锐,钱要慢慢挣,人要慢慢活。
几个有头脸的人物也走来,聊起隋良野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难得请他出来一聚,性格太孤僻可不是好事。
罗猜打哈哈道:“长流还是小孩子,今天我看又长高了点,”
一个也笑道:“十五六哪里还小了,尤其江湖中,成名就在此时,你也带他出来走走,交一些朋友没有坏处。”
罗猜点头道:“有机会,有机会。”
常微社的副馆瞅准机会把罗猜拽了出来,拉去一旁说话,罗猜一边整着衣服一边道:“你拉扯什么,这都是丝绸,拉坏了你赔?”
副馆白一眼罗猜,声音尖细,“少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了,你脱贫才几天啊拽成这样,真鸡毛插屁股装上凤凰了。”
罗猜喝一口手中的酒,“你爱说歇后语你自己说吧,我没工夫。”说罢要走,副馆忙把人拉回来挽住手臂,罗猜高高大大的被他一挽感觉别扭,赶紧挣开,“有话说话。”
副馆小声问:“我说你们那个小子,老是跟我们小延出去,这都好几次了,怎么着,什么意思?”
“当时你不答应了吗?再说你怕什么,又没在外面过夜。”
副馆鼻子出气儿哼一声,“我可告诉你,姑娘的清白是天字号大事,要是污了名声,你跟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那不会,他还没长大呢,他就一个小孩儿,什么都没长出来,他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怎么污别人名声。”
副馆冷冷道:“十五六还小呢,十五六什么都懂了,我看他天天围着小延转就是没安好心眼,一张小白脸,把人勾得五迷三道就开始骗了,狐狸精。”
这话有点难听,罗猜皮笑肉不笑地瞧他一眼,“我还担心我名声呢,现在姑娘们手段那么多,别生米煮成熟饭找我们要钱,好家伙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副馆抱起手臂,摇摇晃晃的,“谁稀罕你那三瓜俩枣的,发了两个月的财我看你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顾长流那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真靠拳脚他又没有门派靠山,也就是一张脸长得好,长得好能在江湖里吃几年饭,他能出来卖吗?”
罗猜脸色一沉,“你说话小心点啊。”
副馆不开口了,看罗猜脸色难看便闭了嘴,半晌又道:“我们也不能放眉延走的,她帐不少呢,除非你们出得起钱。”
罗猜面色冷静,淡淡道:“我们不会管她的。”
副馆不语,罗猜的目光扫过场上的人,勾着嘴角笑笑,低头看副馆,“你看吧,都是有钱,他们比我们安全得多。”他把手搭在副馆肩膀上,“我要让隋良野也过上这种生活,江湖不过是个表演场,武林的那些顶尖委员不都各个也迎娶官宦豪绅之女过上权贵生活吗,这就是个跳板,难道我不清楚吗。”
不得不说,罗猜的冷酷本性显露出来时让他具有一种特别的男人气质,副馆尤其欣赏这一点,况且觥筹交错间,花好月圆夜,他看着他,他望着他,副馆心里有想法,手轻轻搭在罗猜小臂上,罗猜方才正在畅想他妈的高贵生活,根本没注意到什么酒杯和花月,这会儿被一碰,愣了下,又看副馆这张欲说还休、含羞带臊的脸,不由得皱起眉,而后扯出个笑容,回归二皮脸,“我说得对不对,对就给我拍两下手。”
副馆瞥他一眼,甩开手,抱起手臂,一摇一曳地走了,罗猜歪着头看他走远,撇撇嘴,这世上男女老少终究食色性也。
有那么两三次,罗猜在前面参加酒局或采访,隋良野在等他。因为不大愿意走进那圈人,隋良野便在室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手里把玩着自己的玉,独自出神。如果没人惊扰他,隋良野可以长时间独处也不感到寂寞,唯一的要求就是在户外,他喜欢郊野的风和月亮,这让他有安全感。罗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隋良野被惊醒,转回去看人群中的罗猜,没什么特别的,又转回来。
可罗猜已经大不相同,焕然一新,人靠衣装诚不欺,罗猜举手投足开始带上气度和风度,他本性里那种好色也显出来,若是个漂亮姑娘离他近又有点意思,他总要上手不轻不重地碰碰人家几下,说两句界限模糊的暧昧话,他自知作为一个庸俗的男人,信仰的其实很简单,出人头地,朋友越多越好办事,以及情人越多越气派;所以他长袖善舞,从不得罪人,又不许人得罪他,颇有威望,很多人把新人和生意介绍给他,钱是稀罕物,有钱就有赚钱的机会。在罗猜名声鹊起的同时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即便将来他不再代理隋良野,这人也是有本事的。
最后罗猜甩开一切目光,送走无数宾客,转身长出一口气,走到阴影里去找隋良野,隋良野还在出神看月亮,罗猜靠着墙看他,觉得很困。
隋良野听见人声消散,回头向室内看,多半那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便问罗猜:“能走了?”
罗猜看起来很疲惫,想了想问:“你想打到什么时候?”
隋良野道:“我告诉过你的。”
罗猜皱着眉思考,半晌才道:“下一场你就算平、哪怕输了也能出线,随便打一下吧。”
隋良野不回答,一般他沉默就是他反对。
罗猜又道:“八强已经很好了,豪门都很看好你,再往下赢就不礼貌了。”
隋良野回道:“我不。”
罗猜揽过他的肩膀,“听话,隋良野。”
隋良野奇怪地看向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对我来说什么也算不上。”
即便罗猜清楚地知道隋良野在这里等了他一个多时辰,即便罗猜明白隋良野如何依赖他,但听到这句话罗猜还是立时火冒三尺,完全控制不住,抬手扇了隋良野一巴掌,指着他的脸,“别他妈这么跟我说话。”
隋良野愣住了,被打的半边脸一下子红起来,显得楚楚可怜,他撇了下嘴,很快皱起眉,头也不回地转头就走,没两步就跃上墙头,小跑着不见了踪影。
而罗猜在说完的下一瞬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只是得意太久且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一时间习惯了,况且隋良野要打自己那真是太简单了,但罗猜后悔也来不及了,隋良野已经不见了,罗猜低头定定地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动了手。
半晌,只是暗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