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53、丹心剑-21
    好似重获新生,溺毙关头一口生气吹来。

    隋良野猛地惊醒,伸着双手似乎要抓什么,两手空空紧握住,眼前的雾翳散了些,模模糊糊能看出轮廓,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耳边有柴木燃火的哔啵作响,左侧有温热的橘红色火焰跳动,将模糊的视野染成彩色,面前正对着开阔的洞口,却并不十分冷,似乎外面正在下雨,嘀嘀嗒嗒砸叶敲枝,密密促促,似乎很适合催人入眠,偶有凉风进来,轻轻摇动火焰的光,凉而不寒。隋良野发觉自己身上盖了毛毯,伸手摸了摸,还有股淡雅的香气和奶香,毛茸茸的,很温暖……

    “哦,醒了。”

    一个女声在篝火边响起来,隋良野踉跄地向旁边挪动,这才注意到火边有个女人的剪影,他看不太清样貌,那女子坐在一个蒲垫上,正在烤手帕,侧过身来看他。

    隋良野喝道:“你是武林人?!他们什么时候到?”

    女子道:“什么武林?你不该先说多谢相救吗?你知道你多重吗……”

    隋良野一愣,再仔细摸摸,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当即便四下摸刀,女子好奇地问:“哎哎,找什么呢?”

    “把我刀还给我?!”

    “扔了。”女子答得理所应当,“带那玩意儿干嘛,我捡一个你不错了,雨太大找不到旅店,先将就一下吧。小弟弟,你叫什么?”

    隋良野才不理她,四处乱摸,在手边摸到了自己的衣服,连忙往身上穿,还不忘对女子道:“你转过身去。”

    女子转过去了,笑一声,“拜托,我什么没见过。”

    隋良野其实手脚仍使不上力,半是因为饿的,半是因为功力不稳,他用力扯穿上衣服,根本站不起来,只得趴在地上喘气,女子这会儿正在吃糯米团,分个神过来,“哎呀厉害,然后您想怎么着呢?”

    “走。”隋良野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势头气宇轩昂,站起来要走,没力气又倒下来,她又在吃另一个包子,应该是刚刚烤好的,包子好香,隋良野立刻饿了,但是他仍旧倔强地打定主意离开,女子在一旁笑,主要还是在吃,看隋良野就像在看戏台上耍花腔,“哇塞,说走就走,好魄力。”

    被这么一嘲讽,隋良野更是咬着牙也要走,手臂发力向外爬去,女子停下正在啃的包子,腾出手给隋良野鼓掌,“太厉害了,加油啊。”

    隋良野咬着嘴唇,越听越气,这个连样貌都没看清的女子在他见过的人里已经是顶讨厌的那一类了,于是他执着地向外爬,几乎来到了洞口,女子吃完了肉包子,又吃糯米团,顺便过来看看隋良野的努力,蹲在他前进路线的一侧,道:“等会儿爬出去以后向左爬,左边土地软,爬过去手臂不费力哦。”

    隋良野一气,又晕过去了。

    半晌再次醒来,雨不下了,他坐起来,女子还在篝火边,这会儿吃饱了,正在煮茶喝,见他醒了,便道:“完了,刚爬到洞口我又给你拖进来了,这样,我给你拖到洞口,咱们重新算好不?”

    隋良野气极,“你,你……”

    她捧着热茶喝,声音听起来好无辜,“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隋良野背过身,不理她,没见过嘴这么欠说一句顶一句的人。

    她瞧着隋良野气呼呼的样子,笑了出来,不逗他了,“喂,我姓颜,你可以叫我颜姐姐。”

    隋良野斜眼看她,要不是眼前看不清,一定很有气势。

    她走过来,递来一个紫薯馒头,在隋良野面前晃悠,“要不尝一尝,吃完了有力气再继续爬?”

    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馒头和包子?

    她自己掰,自己吃,“这个馒头呢,热的比凉的好吃,烤的比蒸的好吃……”

    隋良野头一次觉得被烦得头疼,但又实在太饿,在被烦死和被饿死之间,隋良野忍了又忍,终于问:“有没有黄面的……”

    她乐呵呵地点头,“有哇有哇。”

    隋良野向她的方向瞩目,她伸出手,继续道:“一文钱一个。”

    “……”隋良野气得差点又晕过去。

    好人颜姐姐总算没有一文钱逼饿隋良野,真的去给他拿了一个黄面馒头,她那个小小的包袱里居然什么都有,令人叹为观止。

    隋良野从没有吃过这么吵闹的一顿饭,以前师父不爱说话,后来罗猜总在外社交,好容易现在坐下来同别人一起吃饭,饭友是个又能吃又能聊的奇怪女人,看不清脸,只有淡淡的香气,约莫是个体面讲究的人,只是太好相处了,她竟能在隋良野完全没开口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天南地北地聊,并且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里说哪里,最绝的是,说了这么久,她的名字、来历、身世一概不提,可以说是聊得毫无成果。

    末了她道:“看你也算精神了,明日就可以下山了。”

    隋良野默默转过头,抱住自己的膝盖,喃喃道:“不,我不下山。”

    她仔细看着隋良野,语重心长道:“年轻人,生命一片大好,轻生可不是好主意啊。”

    “……”

    她拂拂裙子,盘着腿坐,这样离隋良野近一些,“我多想回到我年轻时——哦,我是说更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跟着舅舅练武功,虽说出不了师,但是强身健体,学堂里的课我想逃就逃,日出太阳正好的时候,我不念那些知乎之也,就在小河边散步,扔石子,多好的时候,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没有几时几刻必须到哪里的紧迫,没有压力,就像全天下所有的放课后无限延长,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前面的路可以向左可以向右,或许上山或许下海,无限的可能性,这就是我觉得很幸福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人一辈子难得的‘奖励时间’,然后就是求学求姻养家养嗣,大约直到下一辈成了家,成了没用的老头老太,才能再有一次‘奖励时间’,但那又临近夕阳,太多惆怅。”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隋良野朝她的方向看,模模糊糊中判断她的年龄,也许三十岁,但这口气也太老成了。

    她在自己的思绪里沉浸了片刻,然后抬高音调拍了拍隋良野的肩膀,“年轻真是太好了,伤心的事也常有,痛苦的事也很多,但自己心里知道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机会……当然我说的是我,你我就不太清楚了,你看起来也把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

    隋良野忍不住道:“对,所以年轻也没用。”

    她笑了,“好吧,你说是就是吧。”她起身去一旁收拾被毯,准备休息,隋良野听见她哼小调,是城中很流行的调子。

    篝火缓缓燃烧着,她抽掉了几根木,火光淡了些,她在洞口放上捕兽夹,仔细看了看外面,将一把短剑放在身旁,在与隋良野隔五步远的地方铺床休息。

    洞外溪水潺潺,雨停之后林中四处响着嘀嗒水声,积雨在这个夜晚归土,明日清晨便会蒸干,世间焕然一新,洗过一般,夜深了洞外还很明亮,想必月明星耀,早晨一定有好太阳。

    隋良野侧过脸看朦胧的她,她不讲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平静。

    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终于可以睡一觉,而不是晕倒了。

    隋良野仰面看着山洞顶,一天的休息,眼前看到的东西越发清晰,洞顶的沟壑和岩石的走变,勾勒出阴影起伏好似一片连绵的山,在篝火的噼啪声和积雨打芭蕉的嘀嗒声中,他觉得发困,闭上眼,忽然听见“你说,”

    “……”

    她又开始说话了。

    她侧过脸,脸垫在手臂上,“我这帮你一趟,是不是该收点好处?”

    隋良野无奈地问:“你要什么?可我没有钱。”

    “那现在结账只讲究钱啊,不然还有什么。”她躺回去想了想,“三天的照顾,衣服和吃食……”

    “我只吃了一个馒头。”

    “我说的是我,要不是照顾你我就不吃馒头了,本来我预着好几天的粮食,现在我吃了,难道不得补上。”

    “……我的衣服还是我的。”

    “但是我洗了啊。”

    隋良野沉默,遇上这种人,还能说什么。

    “零零总总加起来,包括我的搬运费、上山费、找木柴的费用、给你盖的毯子……”

    隋良野沉默。

    “哎,算你个良心数,五两银子,一口价。”

    “……我没钱。”

    她沉重地叹口气,坐起来对着洞顶伸出两只手,“老天,我走在路上看见有人倒在雨里,其实我不想管的,是你说做人要积德行善一定要好报,我才风里雨里费这么大劲救人的,苍天啊,竟连小小的五两银子都拿不到,今后这世道谁还做好人,苍……”

    “好了!”隋良野受不了了,坐起来,“我欠你的钱会还的,你搬上来的东西,我给你搬下去总可以了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虽然我看不清,但总是走得动,这总可以了吧。”

    她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那好吧,我要去冼罗镇,下山到渡口坐商船,五天就到,你可以做我的脚夫,帮我拿东西。”

    隋良野道:“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还提条件?……好吧,你说。”

    “别跟我说话。”

    第二天,果真是个艳阳天,太阳直晒进山洞里,隋良野睁开眼,转头看了眼篝火,这篝火还是他凌晨醒来见到太阳才灭掉的,这女人心太大了,根本就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看这日头估计也起码辰时,她还睡得十分香甜,隋良野眼神不大好,这个距离看不清她的脸。

    结果还是隋良野把她叫起床,“喂。”

    她不醒。

    “……喂!”

    她手臂在空中划了划,示意他闭嘴。

    “喂,着火了。”

    她索性背过身。

    “……颜姐姐,起床了。”

    她噌地一下坐起来,“到时辰了?”

    “……”隋良野托着下巴,看她醒神,过了会她才适应太阳光,自己还挺乐呵的,“呦,这天气这么好,那适合赶路,走!”

    真是睡够了精神好,她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行李,做好分工,然后坐下来生火,美美地吃了热包子,还分给隋良野两个。

    连隋良野都不由得问:“如果急着赶路,还何必生火,吃凉馒头不好吗?”

    她还挺无辜的,“包子好吃啊。”

    “……”隋良野觉得跟她无法沟通,还是别说话为好,他开始逃命的时候,那有心思吃这么“精致”的餐,还不是手边有什么就啃什么,可见这女子起码衣食无忧。

    站在洞口,她展开手臂伸懒腰,仰面看着太阳,“走,准备出发!”她转回头,笑嘻嘻的,“你高不高兴啊。”

    隋良野面无表情地背着包袱从她身边经过,走了几步,慢慢地转回身,不得不低头,“走哪边?”

    她笑起来,“哎呦我以为你多厉害呢,蹭蹭往前奔,风一样,箭一般,真是脱缰野马,你要是去送信那可真是一把好手哇。”

    “……”隋良野心道,忍。

    风和日丽好天气,她一路哼曲,偶尔听得清几句词,都是些很幼稚的儿童呓语,和这曲子一样,都是给孩子听的,隋良野默默跟在旁边,眼神不大好,所以走得慢。离得近时其实可以看清她长相,但隋良野始终跟她保持五六步距离,所以说实话,从没看清过她的脸,对她的声音倒是熟悉了起来。

    她身上背了一个包袱,隋良野背一个提一个,跟她下了山,穿过街,又在大路上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渡口,这时辰早船都已经发了,河面上停着几艘已经封板的大船,河堤边有几个船夫正在吃饭,入口处的岗哨排着两条稀松的队伍。

    他们俩先到兑牌处录名,里面坐着的老头听罢她的话,翻翻本子道:“哎对嘛我就说,沛春的船早就发了,四天前了。”

    她大吃一惊,“那最近的还有么?”

    “没有啦,沛春的船两个月才一艘。”

    她焦急道:“那老师傅,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坐到哪里可以转的,我这几天要赶到沛春呢,家里人在等我。”

    老头又低头翻册子,“近的,后天有艘去陵江的,到了陵江你走陆路,估摸着十来天。或者大大后天有一艘去咸郡的,那个到了你再走陆路,也就七八天。哎但是我说姑娘,其实你起码直接去沛春,脚程快也才十天,水路绕着岸走一圈,其实是远的。”

    她很遗憾的样子,“这河路新开,我从来没走过,想着回老家能试试,也见见两岸的风光。”

    老头合上册子,端着手臂跟她聊天,“那你还回来不,回来的时候再坐船呗。”说着眼光扫到沉郁地站在一旁的隋良野,猛地往后一蹭,捂住心口,“哎呦妈呀,吓我一跳,站这儿也不说话,丑娃娃一个,阴沉得很。”

    她挡在隋良野面前,继续聊她想看河道的愿望。

    其实聊有什么用,老头又不能给她变艘船出来,纯粹就是此人实在太爱聊天,太自来熟,全天下都难找到这么一个爱聊天的人,随时随天开聊,不分场合和对象。此时她跟老头聊天,老头为她赶不上船深表遗憾,把自己刚炸的鱼干分她吃,她大咧咧地拉过小凳子,跟老头在门口一坐,分一包鱼干吃,从家乡河道建设一直聊到运河管理成本。

    隋良野独自站在他们身后,举头望云。

    从前长得还行时,沉默是安静高冷,如今长得不好了,沉默就是阴郁怖人。这念头在隋良野脑海中极快速地闪过了一瞬,很快就被她天南海北的聊天牵扯了注意力,她说话太天马行空了,甚至根本没有逻辑,隋良野这样心思沉重的人,有时候还没来得及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里,就会被这个女人打扰,他在她的话里找到好多漏洞和疑点,不及他问她已经谈到了下一件事,但凡有人打断她提问题,便显得这个人很自讨没趣斤斤计较,因为她风趣且平易近人,不管怎么说,大家跟她说上几句话,很容易喜欢上她,就比如说现在,本来只是她和老头聊两句天,不多时周围就站了几个等船的男女,聊起雁城的大雨,从传说讲到风俗,这就聊到一起去了。

    隋良野照旧遗世独立了一会儿,现在他已经有点适应跟在她身边,起码自己不用特别去应和任何人的话,也没人把他推出来接受什么采访,他可以尽情地安静地待着,在喧闹的人群里发愣放空。

    等到他们终于聊得差不多了,人都散去,她还不知道从谁那里用包子换了些鱿鱼干来,边吃边走到隋良野身边,递盒子给他尝。

    犹豫了一下,隋良野也捏两条尝了尝。

    “怎么样?”

    “有点咸。”

    她品尝着点点头,顺手递给隋良野,让隋良野帮忙拿着,自己又去包袱里掏水喝,“先不说这个,接下来怎么办?”

    ……不是你先问的吗。

    隋良野已经习惯她说的话,任何无语的念头现在已经很少停留,自然地回答她的问题,“走陆路吧。”

    她又道:“刚刚有个姐姐跟我说,走陆路过催山庄,能比普通大路少几天呢。就是那条路上人不多。”说着她看向隋良野,好像恍然大悟一样道,“哎对啦,看你打扮,你该不会懂点武功吧?不会吧?”

    “……略懂。”

    她幽怨道:“唉,可惜我独自走呢,路又远,又没人同行,说不定有些危险呢,真可惜没赶上水路,一起坐船多热闹,还不怕自己走错路,有人陪着也能提醒一二。”

    她的眼神向这边瞟,隋良野这会儿其实看得清她的样貌,但她的眼睛扑闪扑闪太吸引眼球,被这么看了好一会儿,隋良野无奈叹气道:“那我陪你去吧。”

    她眼睛登时一亮,笑起来拍了下手,“好呀好呀,正好天气好,这一路有山有水,很漂亮的。”

    隋良野嗯了一声,准备跟着她出发,她在前面走着,反过身来倒退着,两手背在后面,对隋良野大方道:“不过你放心,你这一路的吃穿,姐姐我都包啦!”

    说好的艳阳天,决定陆路的那个中午,就哗地下起雨来了。

    彼时他们正在面馆里吃饭,隋良野用一种平静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也许她被看得有些心虚,并不回头,只是对着瓢泼大雨呵呵乐,“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好雨啊,好雨。”

    “这是春天吗?”

    她改口,“好诗啊,好诗。”

    隋良野:“……”

    面馆外的廊道上有过客在等雨,这家小店的老板娘顺道给避雨的人送杯茶水喝,眼看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陆续有人进来吃面,隋良野和她吃完了不好占着座,便换到廊下靠着柱子瞧大雨,他们站在廊道的最边缘,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雨沿着廊檐的飞脚积成一摊才落下,于是最边的雨势反而大了些。

    这时隋良野离她站得紧,看见她裙角湿了,于是换过另一边,让她站在里面。

    她没注意到这个,正在看着雨幕晃神,她又抬起手臂,手腕上有个银铃手圈,她一摇,哗啦啦地响,在雨里听起来清脆悦耳,她一转头,找到几颗石子,捡过来蹲下,冲隋良野招手,“你看那个水洼。”

    隋良野靠近些,蹲下来看,在他视野里模模糊糊看见一摊反光的积水。

    她得意洋洋,“看我打水漂。”说着手臂一扬,薄石片在那么小一片水上居然还弹了两下,然后她递给隋良野一片,“你来。”

    隋良野照着她的动作学,咚地一声沉浸了水池底,她倒很吃惊,“你不会啊,那我教你。”

    隔壁站着一个小女孩,正一手牵着母亲的一角一边朝他们看,隋良野学了几下效果不佳,那小女孩看得入迷了,凑过来仔细瞧。她看见这女孩,便过去,手掌摊开,“宝贝,你要不要选一个来试试呀。”

    正在甩石子的隋良野疑惑地转回头,这啰嗦的女子语气温柔的不像话,隋良野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她手把手地教女孩儿,女孩很聪明,两下就甩出漂亮的水波,鼓着掌跳起来,她不由分说就把人家小女孩抱在怀里,亲人家的头发,小女孩立刻害羞起来,推开她转身去找母亲,跟在母亲腿边,才又回头好奇地看她,她冲人家做鬼脸,小女孩嘻嘻笑,转过去把脸埋在母亲的腿上,一会儿又转回来,她又吓人家,乐此不疲,很有耐心,直到那位母亲领着女孩进店吃面去了。

    隋良野看了半天,那对母女进去以后,她还有些怅然若失地望着人家,半晌转过脸,托着腮望着雨帘。

    雨停的时候,她正靠在隋良野的肩膀睡觉,隋良野看着地面的水洼向街边低处流,心口一阵阵堵,他的功力时好时坏,他的伤从未完全康复,说到底他的郁结心结无从调解,那个不知名的奇怪药师再说他要自己渡自己,隋良野都不知道该从何渡起,不如说已经习惯了不回头,不去想就想不开,没办法的事。

    有经过这两个蹲着的一男一女的路人,会多看几眼,隋良野长相丑陋,武夫打扮,显得不怀好意、凶神恶煞,要不是她睡着睡着会突然抬手臂打一下隋良野的头,而隋良野闷不做声地随她去,多半这组合会被告到官府去。

    隋良野其实有很多严肃的事要去想,这比逃命都重要,他隐隐觉着自己站在一个关键的路口,不仅是功力的分水岭,也是一些说不明白的关口,关于从前种种以及何去何从,是非曲折对错,他要想出一条将满脑子狂乱四奔的思绪归拢到一起的道路,这是严肃的课题,可他根本没时间,他唯一安静的时候,就是她睡着的时候,因为这时候没人开口说话。

    他刚想到这里,她就醒了。

    她醒来揉眼睛,打完哈欠伸懒腰,最后对刚刚的小憩做出点评,“睡得还行,嗯,嗯。”

    隋良野跟着站起身,把包袱也拎起来,她看见眼前日光大亮,天气晴朗,立马来了精神,拍着隋良野的肩,“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行将好日配前程,走,出发!”

    因为要转一道长路,于是他们要穿过这片乡野小庄,可惜这段路虽长,却不好找到买马的地方,但也正因为要行走,才好看遍这乡野好风光。

    雨后正是天气澄清,乡下平屋矮房稀疏,树木郁葱,天空高悬,恰方便彩虹横亘东西跨出一座气势磅礴的桥,从前在城中,彩虹就像天边的装饰物,东一片,西一段,小家子气的,贴在天上做一抹亮色,但乡下却有如此豪放的彩虹,坦坦荡荡地贯穿蓝天,色彩斑斓,几乎形成实感。他们便朝着彩虹的方向走,走走抬头望,似乎总也走不到。路上积水在坑坑洼洼的路中间形成大大小小的水圈,都各自映照折射着彩虹与日光,一时间,天上缤纷,地上闪耀,恍恍惚惚做盛大的彩影天上人间,她绕着水坑走,有时走到树下去,他跟在她身后,树叶被积雨拽得垂下来,吧嗒嗒落在地上,溅起泥点,偶尔正巧落在他们头顶,她来了乐趣,便要在落下前迅速闪避,闪过了便是大功一件,很是得意,隋良野抬眼看看树叶,觉得更有把握,几个走位下来,额头一片湿漉漉,她笑他,背过身轻巧地继续走,隋良野揉揉额头,不大明白地看看树。

    天地间好安静,庄上的人还没有出来活动,要等到风清日丽,下午的日头和煦起来,他们才陆陆续续拉开院子的大门,看他们的院子中,铺着晾晒的玉米粒,挂着成串的辣椒,趁着阳光,他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的抱着簸箕筛选米面里的小虫子,抓到了便捏死,然后顺手往衣服上一抹,有的正在给伏在膝头的幼童挖耳朵,一个??挖一个叽里呱啦地乱叫,村里的大黄狗排着队跑,凑在一起在墙角下谈天说地,几只公鸡一边探脖子,一边悠哉悠哉地横穿大路,高傲地瞥一眼他们两人,又继续自己的路线,她似乎挺怕狗,躲着狗的方向走,但强弱似乎总有默契,本来狗群没有注意到她,她一害怕,它们便好似嗅到了这恐惧,纷纷站起来,朝这边探头。她立刻绷紧身体,僵硬地迈步,并且轻声嘱咐隋良野,千万慢行,不要跟它们对视,隋良野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狗群,跟着僵直的她默默走过这群地方,隋良野毫不怀疑,一旦哪条狗汪一声,她能如箭一般窜出十里地。

    走过去之后,她语重心长地对隋良野道:“小时候我在老家跟伙伴玩,跳房子,跳房子你玩过吗,可好玩了,我们玩得好好的,对面一条大黑狗噌地一下冲过来,当时我们都吓懵了,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大爷喊,不要跑,越跑狗越追!于是其他人吓得四处乱窜,只有我听了这句话,站着一动不动。”

    “……”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狗这东西太邪恶了,我都站着不动了它怎么还咬我,要不是冬天我穿大棉裤,非真的咬到我不可。”

    “……与其说怪狗,不如怪那个大爷吧。”

    她一听有道理啊,沉默了半晌,“但也不是那老大爷咬的我啊。”

    “他要咬你,那还得了……”

    她听罢眯起眼盯隋良野,“你话好多。”

    “……”

    傍晚时分,他们穿过村庄,终于来到了城中,这时她望着天边的云忽然呵呵笑起来,扭头朝隋良野一摊手,“你猜怎么着。”

    隋良野看她。

    “又要下雨啦。”

    “……”

    话音刚落,仿佛呼应她一样,天边适时滚过一片雷。

    ***

    所幸他们到了城中,找个住下的地方还算容易,入住时,她顺便打听了次日可以去哪里买马。

    他们在台前付钱时,隋良野忽然觉得心口闷疼得厉害,也许因为今日天气变换时冷时热,且这几天都没有找出时间好好运功,郁积内气浑浊凌乱,到了晚上堵在心口,更使得头晕脑胀,于是他明明站在她身边听她和店老板讲话,却只能大口呼吸,听不清周围言语,隋良野按着心口,向后踉跄几步,撞在柱子上,她这才留意到这边情况,急忙赶过来扶住他,他拨开她,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

    最后他们在西南角定下两个相邻的房间,她见隋良野状态不佳,便先带他上楼休息,又让店家晚些时候送些饭菜到他房间。

    进了房间,隋良野反而更觉得拘束,此时又手脚发热,好似烫在烧红的铁上一样,心口跳得厉害,呼吸不上来,他推开窗,只觉得雨后的凉气扑面而来,总算缓解了他的郁热,他大口喘着气,缩回头到房间里便觉得不适,于是他向下看看,下面是旅店的后院,泥土地,于是他翻身跃下窗。

    这只不过三层楼,按他平日功底,轻松落地不在话下,但他翻出来的时候便意识到不对,果不其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平复呼吸。

    周围走过旅店的住客,或是瞥他一眼,或是瞧都不瞧,绕过他行走,不远处的马厩里,只有几匹休息的马多看他几眼。

    他试图撑手臂坐起来,但是身体沉重起不来,又躺倒回去,他得好好躺一下,才能重新站起来。

    他始终没有动,而经过他的人也从熟视无睹,变成了熟视无睹并加上一些议论。虽说天晚了,但在日暮黄昏时像丢弃手帕一样躺在正经旅店的院中,多半还是有些奇怪,但隋良野此时已无暇顾及自己在人眼中的样子,他呼吸,腹部起伏,周遭的声音从尖锐嘶鸣终于变得像是正常的人声,这使得他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有意思的是,他在昏暗的旅店肮脏的土地,人来人去的路上躺着,这事本身的奇怪,比不上他样貌的丑陋,他突兀的青紫色的面孔,疮疤的皮肤,肿胀的嘴唇,猩红的密布的斑,身上起伏的包与骨变,能在这个不细看都看不清人脸的场合下被检视。

    隋良野躺了约有一刻钟,才稍稍缓过来,他撑着地坐起来,试图站起身,尝试两次均告失败,经过他的人并没有停留施以援手,于是他挪到靠墙的位置,再缓了缓气,扶着墙站起了身,这时有个经过的男人,给他脚边扔了几个铜板。

    隋良野抬手看看自己的衣服,从前罗猜说过的一句话突然浮现在他耳朵里,人靠衣装。那时候他还不甚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所有人都对他十分好,他不清楚理由也不关心为什么,坦然地接受一切善意,隋良野自嘲地笑了下,这是绕不过的课,现在他来学学另一面。

    他最终也没捡那几个铜板,主要是因为弯腰很辛苦,而且几个铜板也并改变不了他的拮据。

    他从后院出门,沿着偌大的旅店走向正门,准备回房间。

    离门口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他看着明亮灯笼下辉煌的客栈匾额,衣着光鲜的体面人迎来送往,接连不断的豪华马车和轿子,大门外绵延的绿草廊道,在其上散步的文人墨客,大家闺秀,顿生疑惑。

    他跟这里格格不入,而且没有要进去的理由。

    如果说为她护行,自己现在这样子不要说保护她,不拖累她都已经是万幸,况且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内心深处,隋良野过分仰仗这些老天注定的缘分,他独自流浪过,自己拖着牌子在集市和山间流连过,每一天他都可以那样过,有人来,自己的生活便跟着那人变动,没有人来,他就自己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什么人出现或消失似乎并不重要,就像一只在街边流浪的猫,有人将他带走便跟着走,死掉主人之后他再重返街头,内心似乎毫无波澜。

    反正都一样是日出日落,一样的十二个时辰,他身边的人维持与他的关系总比他要付出更多努力。

    扪心自问,可以走吗?

    当然可以。

    仿佛印证他的决绝,他转过身,面向夕阳西下昏暗的天,城边缘辽阔的地平线。

    不知道冷心肠的野猫有没有思念有主人陪伴的时候。

    于是最终,他转会在门口,从这些光鲜亮丽的人中穿过去,引来一阵阵侧目,他走得慢,或许挡住了别人的路,惹来抱怨或嫌恶的目光,多数人注意不让自己碰到他,好似以免惹上什么秽气。但有那么两个花花公子打扮的年轻人,边说边笑,边讨身边女伴们的欢心,蜜蜂一样声音大,也不看路,径直撞在隋良野的身上。

    隋良野踉跄了好几下,勉强撑住才没有摔倒,他摇摇晃晃的样子让对面两个公子哥吓了一跳,女伴们担心地挽住他们的手臂,其中一个公子哥示意她们不要怕,朝前走了几步,扬起嗓门,“没事别装,站直了,别想耍花招。”

    这会儿隋良野站稳了,他们看着便放心许多,另一个道:“出来赚钱也想个正经路,往小爷身上撞,撞死事小,这身衣裳得从你丧葬费里出呢。”

    他们几人嘻嘻低笑起来,隋良野抬眼看,或许丑人不耐烦的眼神更容易显得凶狠,他轻而易举地震慑住了他们,那几个到底是年轻人,这时互相看看,准备赶紧离开,其中一个找补放狠话,给自己找台阶,清了两下嗓子,“行了,没事赶紧闪一边。”说着旁边的女伴拽了拽他,提醒他破财免灾,这公子哥心不甘情不愿地翻起钱包,“店家怎么什么人都往里面放,”转头叫店中护院,“来人来人!你们怎么办事的!”

    说罢把几钱银子往隋良野身上一甩,对着赶来的护院劈头盖脸一通骂,那两三个护院被骂得懵了,顾不上许多,一左一右就架起隋良野的胳膊,要把人拖出去,这厢骂,那边叫,护院气势汹汹,围观人议论纷纷,场面一片乱糟糟,隋良野挣脱不得,又气又羞,一口气上不来更觉得胸口疼。

    这时有个女声喝道:“住手!”

    这声音中气十足,众人纷纷回头去看,她正站在二楼台阶,身后跟着几个刚刚一起吃饭新认识的朋友。

    她皱着眉,疾步走下来,撞开那两个公子哥,挡在他们和隋良野中间,上下打量这几个人年轻人,又回头对护院道:“扶好他。”

    跟在她后面来的店面管事赶过来,对护院使眼色,于是护院刚才拖拽的动作,行云流水地摇身一变成了搀扶的姿势。有个公子哥当即要上前撑场面,她转回身,其中一个女伴瞧着她,意识到了什么,拽住那公子哥,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几人面面相觑,再瞧向她,又看看隋良野,台阶是找不了的,只好灰溜溜不发一言地转身就走,临了连最后的狠话也没放出来。

    就这么短短一小会儿,她出现,这乱七八糟的事便结束了,看客见没了热闹,也都各自散去,她回过身,几个她刚认识的朋友以为隋良野是他的仆人,便要打发护院送他休息,但她却止住护院,跟这几个朋友道了别,扶过隋良野,带他回房休息,周围的人都疑惑地注视这对奇怪的组合,隋良野留意到这群人的目光,轻轻挣开她的手,跟她离了两步距离,示意自己会跟在她身后。

    或许她不在,隋良野现在感受的羞愤并不会这么强烈。

    此时她还站在门口,担心地问他要不要送些换洗的衣服,给他的饭菜很快便到,她瞥了眼敞开的窗户,大概猜到了隋良野是跳窗出去的,但她没有问什么,只是四处看了看,隋良野挡在她面前,“看够了吗?你出去吧。”

    对一个付钱的金主来讲,这态度可算不上好,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帮他关上门后离开了。

    不多时,便有店中侍应来给他送衣服和饭菜,这衣服他特意看了看,不像是店内提供的,或许她出门去给他买了衣服。

    隋良野把衣服放下来,因为身体疼痛,只能缓慢地进食,花了一个时辰才吃完一碗粥,便再也吃不下了。他再次翻了翻那些衣服,尺寸并不大合适,她毕竟不是裁缝,靠眼把握不准也很正常。

    从前别人对他好也罢,为他付出也罢,他总是心安理得,师父需要他传承衣钵,罗猜需要他赚钱,名利场中的人献殷勤是图成名或求色,可现在隋良野什么也没有,形同废物,真不知道她需要什么,看方才的情状,她在这群衣着光鲜的人里或许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到底有什么可帮助这样自己这样一个街边流浪汉一样的人。

    隋良野无论如何想不通,于是这衣服他不愿意穿,他宁愿穿自己那两套破旧的衣服,他在浴盆里泡水时低头看烛火下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波光粼粼中折叠,被自己丑笑了,说实话他这副样貌甚至都没有穿衣打扮的必要,他又忽然想起那个神秘兮兮的药师问他的话,想不想回到从前的面貌。

    水凉了,他慢慢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背很难挺直,好容易艰辛地迈出浴盆,又一个打滑摔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起身,靠着墙休息。

    他伸出手握拳,又放开,握拳,再放开,如此十多次,感受抓住什么东西的触觉。

    在他浅薄的算卦知识中,他最近并没有遇到贵人的契机。

    她到底想要什么,隋良野无论如何无法明白。

    在所有奇怪的人和事中,有一样隋良野觉得自己不能抛弃的、一旦抛弃了自己也许就一无所有的,就是他的武功,他的师父,罗猜,江湖中生生死死的这群人,一切都是因为他会武功,他想,他唯一的用处,也就只有这个了。

    预计晚上睡不了太久,他早早上了床,也许睡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他去睡时屋外楼下还热闹得很,他醒来时外面已经十分安静,只有间或传来的蝉鸣,他在床上起身,窗外月光倾泻而下,铺满了整张床,他分不太清时辰,但既然已经醒了,他便趁这个夜深人静的好时候去运功。

    他感觉好了些,恢复了气力,按他平日的习惯,最好去高处练功,比如屋顶,但现在他很难爬得上去,只能退而求其次,独自下了楼,到后院去。

    还好下午他摔倒在后院里时,有的是时间观察周围,后院有个卸堆行李的圆平台,比地面高出半个人,挨着墙边,白日里马车来往自然是满满当当,现在正好空下来。偌大的后院里只有两三个人聚在西南角,一个借着院中的烛火正在读书,另外两个坐在草垛边上拉拉扯扯,风花雪月。那个圆平台在东北角,因为烛火熄灭,周围并没有人,十分偏僻,来到平台边,一点人声都没有。

    隋良野深呼吸,扶着墙爬上去,就这么点高度,还要休息喘气。

    为了集中注意力,他面对着墙坐下来,深呼吸,闭眼,先换一个小周天的气稳住腹部,而后汇力集气贯通心口,只不过刚刚行走到胸腔,便忽得生出好多想法,脑中开始听到嘈杂纷扰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叫,猛然间无数人无数张脸崩溃失望的神情清晰地映照在眼前,浓烈的懊恼与愤倦然后心神颤抖,他弯腰噗地吐出一口血。

    他喘息,按住胸口,深呼吸,平复,擦干嘴角的血,再来。

    再不愿去想的事,也总要去想,再平静的人,或许有火海一样翻滚沸腾的怨怒。

    就比如,为什么发生的事要发生,为什么自己要是其中一部分,那个神神叨叨的药师说什么,“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可是相遇也是他把自己带上山,相处也是他先掏心掏肺,凭什么说死就死,留下那些武学秘籍有什么用,只要一句私心的话就好,只要一句话,哪怕留一张字条,写上一个字也好,不要毫无预兆地抽离,不要突然发生,不要突然离开,不想再走一遍杳无人烟的村庄,在困惑中咬掉自己的痛苦,学会忍耐,学会掩埋不安,勉强做毫无波澜……

    隋良野睁开眼,面前是灰色的砖墙。

    无法想通死人的事,想不通便纾不开,纾不开便要气断。

    隋良野朝天上看,不知道怎么去想明白,或许最好干脆忘掉。

    他再次闭上眼,可心绪凌乱,这次更加烦恼,罗猜让人尤为光火,而后便是高高在上的武林中人,前仆后继同他决斗的武林年青一代,还有崩溃的厉璞,他只见过厉璞两面,到底……

    他想了又想,怨怒越积越深,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每个人在自己面前都能理直气壮,到底自己该从哪个地方扭转,才能改变一切,想,开始想,想到他头疼欲裂,他摇摇晃晃,痛苦中一头撞向墙,那来自里面的痛苦一下被来自外面的疼痛抵消似的,忽然轻松了一下,于是他下意识地继续撞,一下又一下,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然后撞到了柔软的东西。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手心对着自己,手背压在墙上,被墙壁蹭破了皮,流下一道血迹。

    他转过头,看见她寝衣外披了一件松松的外袍,正伸出手,平静地看着他。

    隋良野立时皱起眉,又看了一眼她的手,不由得动怒,“关你什么事?!你何必多此一举!”

    她倒是很平静,甚至有几分没睡醒的意思,抱怨道:“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小点声我也听得见。”

    说罢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甩了甩,转身便走了,看背影还迷迷瞪瞪的,隋良野这会儿反应过来,急忙翻下身跟过去,走在她身边却不知如何开口,该着自己道歉,却只是看着她,她已经进了大堂,隋良野没有再跟,留在院子里。

    他垂着头转回身,仰头看了眼月亮,叹了口气,重新慢吞吞走回那台子前,借着月光,看见墙上有他额头磕出的血迹,他抬手摸了摸,想象她的手刚才在这里时粗粝的墙面。

    按日程,本来他们第二日便要启程,但她睡过了,又讲着了风寒,要休息两天,坐在椅子上指使隋良野端茶送水,顺便让他去给柜上说一声,要多住四五天,隋良野停下擦桌子的手,抬头问她:“是四天还是五天?”

    她神采飞扬地嗑着瓜子,半点不像着风寒,“先说四天,四天不够再补。”

    门没关,杂役端着水盆进来收拾屋子,一看隋良野头上包着毛巾,正捋袖子干活呢,杂役先一愣,看向房屋主人,她轻巧地跃起身,招呼杂役,“辛苦了,帮忙收拾一下地吧。”隋良野见有人干活,擦完这张桌子便默默离开,回了自己房间,杂役瞧着隋良野去了隔壁房间,好奇地瞥了眼她,怎么现在下人也能住房间了,还以为要在楼下佣人房里住呢,也来不及想太多,抱起水盆便去干活了。

    大约到了晚上,隋良野才反应过来,他们不走不是因为她不舒服,而是隋良野状态很差,上不了路。

    隋良野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从没说过什么。

    基本上他不去找她,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偶尔他能听见她和众人说说笑笑的声音,甚至会和几位夫人手挽手去逛花市,他在窗户边看到下面几人出门,会稍微放些心,长久的等价交换生活让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她开心,自己也不算拖累别人,他趁这些时间再度调理身体。

    他收拾了两天的干粮和水,清晨出发去山上,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独自练功,自从上次的事,如今他已不再焦急,或者说每次奔向那个恐怖的心烦意乱关口的时候,想起她的手,多少便能拽回理智。

    可心智是一方面,功气倒行是另一码事,即便他自己不给自己设置障碍,回运调理也是很难,他独坐两个时辰,疏通下十二门脉,刚往上走,一口血堵在胸口喷出,疼得他翻身下来石头,蜷缩在地上。

    他在地上抽搐,再回想一遍心法、内经、门经、脉书,他将门派典籍全部烂熟于心,那些典籍现在早已被付之一炬,而他就仿佛一条蛇吞下了太多食物,蛇身隆起夸张的圆鼓,迟迟没有消化,强撑着继续爬行。他无法再去确认自己是不是哪里记错了,或者有余力调整修炼的顺序,贪急冒进、不管不顾、要引烛燃爆火的是他,现在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反噬,他无从抱怨。

    等着一阵天摇地晃过去,他缓慢撑起身体,靠在石头上,这时他发现,远远有一棵粗壮高大、枝叶繁茂的树,树上绿叶郁郁葱葱,中间红条布密密麻麻,涂得这棵树褐而明亮,老树新花,隋良野看不清,起身挪去近处看。

    原来树上挂着的红布条都是祈愿牌,这棵树看来很有名,行人过客的心愿希冀如星辰洒满这颗老树,多是求金榜题名的,隋良野看看这条路,大约看得出这是赶考的经处。他抬手看看,那些潇洒飘逸的字体,祈愿出人头地、发家发达,穷书生和世家子弟,在这树面都是平等,求一份荣耀,并虔诚地留下了他们文雅的名字,或许这些名字里,已经有在阳都做上大官的或也说不定。

    隋良野又走回自己的石头边坐下,远远地望着那棵树。

    他从前在武林的三寸天地里混,觉得那就是荣华富贵的顶点,尽管遇到太多高官名仕,但那时他眼高于顶,有一技之长。赢太多,不觉得幸运。但事实就是,就像这棵树里密密麻麻的求愿,归根结底谁都是平等地在命运面前求一份恩赐,天资、运气、财富、美貌,这些才是稀缺的,我和你,我们有什么特别的。

    意识到自己挥霍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事从没有教过他,全靠自己去想,自己去做,在陌生的天地里,和各怀心思的人交手,弯路要走很多。

    隋良野突然想要放弃,这些无用的、没有尽头的运功和调理,还有什么意义,他在武学上迈不过这个槛,在年岁的关口也搞不明白,赶考的人尚有目的地可去,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让他焦急。那些求功名的读书人,可以读一辈子的书,年少不得老来继续,但自己这种人,吃的是青春饭,一场发热一阵腹痛,对于他们这样靠身体做本钱的人,意味着牺牲多少,只有他们最清楚。

    太多诱惑,太少选择,太重的代价,太轻的自我。

    此后过去很久,直到陷入遥遥无期的等待,那时他才窥探到一点玄机,对于他这样没有安全感的人,焦虑是如影随形、伴随一生、在肩膀上搭着的一只手,只在生命的尽头才会从自己的肩膀上抬起。

    或者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陪伴。

    但年轻时的隋良野还不清楚,以为自己恢复了武功,找到了用处,就能离开这种情绪和境地。

    可他恢复不了武功,也想不明白,只能在这寂寥的林中度过两天,拖着疲惫的身体无功而返,回去已是深夜,他挪回房间,趴在床上,就这么沉沉睡去。

    好歹还能安详地睡上一觉,还有什么好求的?

    ***

    他最后是被饿醒的,睁开眼是床顶素蓝色的花,身上盖着松软又轻便的被子,外衣已经脱下,头下的枕头散发出荞麦和藿香,舒缓心神。

    他猛地坐起,扶住床柱,咳嗽起来,而后看见她坐在桌边,正在翻书,吃一半桃子,看见他醒来,朝他望望,低下头继续翻书,“饿么?想吃什么?”

    隋良野盯着她,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回过头,映在隋良野的眼中仍旧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距离太远,所以五官模糊,只是背着光,周身有一圈淡雅的亮。

    她又问了一遍:“吃什么?”

    隋良野不明白,他现在追求的武学顿悟和人生思考全都在死胡同,所以这个问题他一定要搞明白,起码搞明白一件事,一个问题也好。

    “我不是你一天见三次就可以传授武艺做你的对手等我长大跟你决斗杀了你的好徒弟,我不是武艺高强能打擂台赛能给你赚钱任你摆布的摇财树,我不是有名有钱的漂亮男人能陪你游山玩水……我甚至连赶路都费劲,我正在崩溃,身体上,精神上,而且我不喜欢说话,也不会逗人开心,我照顾不了你的情绪,我是个沉重的负担,我不能,我不能……”隋良野的声音逐渐扬起来,“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待着。你只是存在在这里,已经让我很介意。”他顿了下,继续道,“看,说实话我也并不感激你做的一切,因为我不在乎外人做什么,你对我做的好事,不会有回报。你应该离开。”

    他言辞恳切,因为字字属实,他设身处地地想,绝不会和自己这样的人相处,因为很沉重。

    她在刚才那段话里,平静地吃完了她的桃子,擦干净手,转过来瞧他,“所以你明白。”

    隋良野一愣,“什么?”

    “你明白你哪里需要改,但你不想,”她耸耸肩,“你知道你可以努力让你和我都轻松点,但你不愿意。你知道你可以做些什么帮助自己,帮助我,但你不愿意。”

    隋良野被噎了一下,干干巴巴道,“你不懂,我的事你不明白……”

    她道:“如果你刚刚说的那些事就差不多七七八八是“你的事”,字面意义上我听得懂。”

    “……”

    有些事被这样讲出来,会显得不够重量,她语气中存在一种十分笃定平和的力量,就像林中被一只灰鼠吓得四处乱窜的小鹿,在惊慌失措中撞到了长颈鹿,优雅且无所畏惧。

    隋良野闷不做声,并不是被说服,只是没想到要说什么。

    “现在,”她起身,“出来吃饭。既然你不说想吃什么,那就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好了。”

    半个时辰后,等隋良野洗漱干净,跟她一起坐在二楼吃饭,几个房客跟她打照面时寒暄几句,他们坐在东南角的一张小桌,安静地待着,小二上了红茶,为二人满上,多瞥了几眼隋良野,而后退下了。

    隋良野道:“他一定是新人。”

    “怎么看出来的?”

    “别的小二都见惯我这副尊容了。”

    她笑了笑,翻开菜牌,“点些清淡的吧。”

    等二楼三楼的食客聚得差不多,一楼的台子便派上用场,掩面的女子上台坐在琴箫筝后,弹高山流水、风花柳月,悠悠扬扬,做下餐饮酒的配。

    隋良野转过身,小臂搭在栏杆朝下望,这首曲子清丽悠扬,但隐隐约约有些悲伤的意味,一下子吸引住了他,他听了半晌,喃喃问:“这是什么?”

    她分个神听了一耳朵,很快回答:“花江乡。”

    隋良野回身问她,“讲什么的?”

    “一个清晨,几个女孩子去采莲花,边采边想一面之缘的情郎,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隋良野问:“为什么天各一方?”

    她喝茶的手顿了顿,显然不清楚,但不能跌面子,“你知道人生就是……多姿多彩。”

    “……了不起。”

    说话间,饭菜依次呈上,荤素搭配,丰富清淡,在南来北往行人的旅店,显然是精心选配的菜品,再加上这清丽的小调,衣冠楚楚的餐客,交谈也都声音和煦,暖烛温灯,舒心且安闲。

    隋良野看看她,两人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好事是,即便他们不交谈,也并不尴尬,就这样平淡地吃饭,喝茶,她需要对面盘中的菜,隋良野便自然地将盘子换近些,隋良野的茶杯见了底,她便顺手提茶壶帮忙倒,整餐用完,除了筷子碰餐盘和筷枕,汤勺碰汤盅,以及夹杂的几声“谢谢”,再无其他。

    平静,和谐。

    吃完后,她招呼小二,将餐碟收下,小二擦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端上来水果碟,然后换了一户淡茶,煮上小火,下去了。

    就好像她知道隋良野还是有话要讲,那便一次讲明白。

    到离别关头,话总是更难出口,隋良野对自己要说什么心知肚明,这杯茶他喝了好一会儿,热茶变温,眼见着要变凉,他还没有开口,她只是平静地喝茶,看着楼下的小曲换了一首又一首。

    隋良野终于开口,“谢谢你的照顾,从救我开始到现在。我知道我欠你很多,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或许五年,或许十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我去报你恩的那一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抬眼看隋良野,“颜风华。我的名字。”

    “好,记住了。”

    她眯眯眼,打量隋良野,“你不大珍惜自己对吧。”

    隋良野苦笑,“我可能也是太‘珍惜’自己了,我每日吃什么,吃多少肉吃多少菜,几时睡觉几时起床都是定好的,我靠这个谋生。”

    “你这么年轻,就开始谋生了吗?”

    “这一行都是这样的,年轻才有出头的机会,到了三十多,四十多,除非站得稳,否则已经没有机会了。”

    “人常说‘三十而立’,不是没有原因的,对很多人来讲,三十才是新开始。”

    “对我们不是。”

    “听起来很危险,很激烈。”

    “回报也很丰厚——成功的话。”

    “那你倒在大雨里,属于不太成功吗?”

    “……属于走偏了路,”隋良野沉默片刻,“很复杂,一件事牵扯另一件,等反应过来,已经偏了太远了。”

    她笑起来,“你听起来就好像随时准备立碑立传,好像结束了,你说的话,做的事,总是围着过去打转。”

    隋良野道:“因为那就是我,过去的事就是现在的我。”

    她摇头,“并不吧,只是过去的一些事你记得特别清,带过来捏你自己,就像捏泥人儿,过去有红的蓝的绿的涂料,你选一些捏给自己,选一些不鲜亮的颜色。”

    隋良野顿了顿,“我不想跟你讨论我的事。不是针对你,我不想跟任何人讨论我的事。”

    “因为我们都是外人。”

    “对。”

    她点点头,“可以理解。”

    隋良野长舒一口气。

    她突然道:“我觉得你不大了解你自己。”

    “什么?”

    她有那么一会儿没讲话,楼下换了新的曲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不知道。”

    “那天我等在茶馆里,本来有要去的地方,下的雨太大了,所以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你在大雨里走过来,独自一个人,看起来受了伤,看起来随时要倒下,我想你再走三步一定会倒,但你走了六步才倒下,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周围和我一起看的人,都倒吸一口气,你看起来那么一摔都会丢了小命。

    但你知道,雨那么大,你那么奇怪,不会有人做什么的。

    我们看着你在雨里一动不动,大概一刻钟,后来你的手臂动了动,还以为你会起身,但你没有,仍旧趴着。

    天都要黑了,雨还在不停地下,我有要去的地方,我必须得走。

    我的伞在大雨里被扯得像块破抹布,你倒下的地方在地势较高的路段,我不想踩进水里,所以朝你那边走。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持刀行凶抢劫,这年头走投无路的人很多,心平气和、一帆风顺的人不会光秃秃地走在大雨里,就地一倒不省人事。

    但你没有,你的衣服破破烂烂,走近了看有刀口,血从你身下流出来,你周围的一滩水是红色的,一道水向下流,好像小溪一样的,再多流走些,就没什么剩下给你了。所以我多看了你几眼。

    你知道吗,你的脖子后面有一块很淡的红,你们现在小孩子应该不知道,更早以前,还没有给小孩子吃的降热散之前,一旦有幼儿发烧,如果不能降下来,大概率也就活不下来。你那片红,就是高烧退后留的斑,你那时一定烧得非常厉害,一定生死一线,一定有人日夜不合眼地守着你,把你放平在床上,不停地用冰块滚你的身体,不停地给你灌药汁润喉咙和肺,因为你一定哭得声嘶力竭,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最凶险的几天,一定有人在你刚来到世上没有多久的时候,绝望地倾尽一切地挽留你,一定很煎熬。但你活下来了,照常说话,照常跑跳,照你刚才的说法,或许还有过光鲜亮丽的好日子,压过别人一头。

    真好啊。

    我不知道是谁那样地挽留你,我想那个人一定很不想失去你,很想让你活下来,我想可能是你妈妈。

    所以我经过你身边,我本来是要离开的,如果我不知道这些,或许那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红,但是怎么办,我见到了,真的好难装作没看到,我走远两步,再回头,只觉得有人跪在你身边哭,求神佛或好心人看你一眼,帮帮你……如果是个绝望的母亲……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孩子倒在大雨里……我不知道。

    所以我带你走。

    你多年轻啊。你太年轻了。我不是说你的痛苦不是痛苦,我只是说……”

    她停下来了,望着茶壶出神,神色温柔和煦,好像镀上一层朦胧的釉,“有一些晚上你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好像苦痛永远结束不了,好像没有路。”她转过头看隋良野,“你看,我懂那些痛苦的晚上,但你要知道,那只是千千万万个夜里,一个平凡的夜晚。

    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

    辰时,小二在门口敲了几下,得到她回房才推门探进头,“夫人,马车备好了,行李我都拿下去了,您看还要做点什么?”

    她取过钱袋,朝他笑笑,走来给了些碎银,“不用了,多谢,辛苦了。”

    小二的眼睛跟着钱袋,直到银子落在手里,掂了掂,喜上眉头,连连恭身道:“好嘞,您有需要随时叫我。”说罢手脚麻利地出了门。

    颜风华走出房间,朝隋良野的门口望了望,关闭的两扇门,静默地阻隔开她,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瞧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向楼下走去。

    但在后院马厩旁,她买下的两匹马旁边,隋良野正站在马身边,抚摸一匹脾气不太好的红棕色马。他仍旧瘦削,细腰长腿,即便疼痛他也坚持站得挺直,肩膀打开,柔软的脖颈笔直,单从后面看,倒像是个身条姿态极好的轻盈小公子,他没有一些容貌不佳的人习惯性的缩肩垂头、畏畏缩缩,总是挺自得,似乎容貌并不在他的焦虑范围内,这能让他有些奇异的魅力。

    他回过头,看见颜风华,两人站在一起,看看马。

    隋良野道:“我答应送你到地方的。”

    颜风华便点点头,拽过缰绳,翻身上马,“先说好,我付钱向来是按市价的……”

    隋良野跟着上另一匹马,“是不是管吃管住?”

    颜风华脸一皱,“还有这种事吗?现在的人做事要钱好像抢劫一样……”

    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虽然云盛,但仍旧挡不住骄阳千金,晴蓝的天空一望无际,铺开的白云裂成团团簇簇,好似一汪蓝湖水上坠花绣冰,好一派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草长莺飞,出了城极目干草地黄绿灿烂,向南方蔓延而去,策马踏入其中,长草淹没马蹄,远处数条长路,连接东西南北,他们越过这片草地,来到主路,快马道上穿梭着形色各异的人物,马车道上赶车的慢慢悠悠,有一车队悠哉悠哉,十数辆马车排成一条线,慢悠悠地晃,小姐夫人门掀开帘子,前一车的喊下一车,嘻嘻哈哈好不热闹,正是青春年少好风光,吵吵闹闹,后面车里的老头掀开帘子抱怨女儿们太吵,前面的马车里老头转身让弟弟管管家眷,只让一家人笑得更开心,这一家子里的少年们骑着马跟在旁边,负责给马车里的姐妹递东西,这个给那个送苹果,那个给这个送脂粉,跑得开心,一边接东西一边打趣,少年男女脸颊绯红,甩起的手帕带来香气,躲闪的目光追着前方,青春年华。

    他们越过这队人,身后的马蹄声急促,回身看,是一队黑马,马蹄铁咚咚,领头一人扶刀背剑,披着黑袍,身后跟着七八人,身后一人亮起牌子,“公差办案,借过!”

    于是快马道上的人避了路,这一对人马飞也似地经过,带起阵阵尘土,引人侧目,一人道:“怎么官差走这条路?”另一人道:“有急事吧,谁知道。”

    说罢大家各自拨正马头,重新上路。

    迎面先是一阵唢呐声,接着敲锣打鼓,喜庆的乐声很快随着一团艳红浮现在眼前,两队棕马的颈上系着红花,中间的马车更是由两匹枣红色的大马牵头,马车上花团锦簇,一朵大红花挂在正中央,乐器队跟在后面,嘀嘀嗒嗒,浩浩荡荡地赶来。

    众人纷纷勒马,明知道对面走反了方向,但谁也不能冲了喜,都让到路旁,车队的领头对众人拱手,众人纷纷回礼,后面的喜婆给路人洒喜糖,接糖的人都送上吉祥话,一条道上除了这辆婚车,众人都站在路边目送,车队尾的老兄过来解释,“多担待,算了时辰和方向,非走这条路不可,多担待,谢过各位兄弟。”

    众人拱手,“好说好说。”

    隋良野跟在她身边向前,又回头看看芸芸陌生人,各有各要去的地方,各有各的路,他瞧向她的背影,正朝一片大好天地奔去,前方晴空万里,无风无雨,天地浩大开阔。

    午饭在集市吃,原来她根本不挑,高级的旅店住得了,集市中路边小摊照样吃得香,也是,在山洞里吃包子时她也没抱怨过……没抱怨过吃得不好,只抱怨吃得不够。

    摊边有个挂布袋的老先生,戴着黑镜片走来走去卖书,走到谁身边就压着声音,弓着身悄没声地把书袋子往人身边凑,给人看自己的好东西,今天生意不利,凑了好几个男人都没声音,转了一圈,就剩下颜风华和隋良野这桌。

    老先生心一横,凑到颜风华身边,俯到她身边,“夫人,有好书,两文钱,您看看?买一送一,都是好书,读完浑身舒畅。”

    颜风华刚咽下一口面条,还拿着筷子,转头朝他书袋里瞥一眼,笑了,“光天化日你卖这个?小心把你抓进去。”

    “夫人你看这怎么话说的?老头也是讨生活,您带这个小公子,路上免不了用上,我推荐这一本,”他在书袋里摸出一本,“年轻小子不懂事,得多教。”说着他推推眼睛看向隋良野,一看吓了一大跳,“我的妈呀!”

    然后站起身,把书也放回去了,“失策失策。”言下之意这不能是富婆的小白脸,长得太丑了。于是转身便要告辞,颜风华叫住他,“有没有笑话书,我们俩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爱笑。”

    隋良野:“……”

    老先生眼睛一亮,低头往书袋里翻翻找找,“有啊有啊,荤笑话还是素笑话?”

    颜风华:“素的。我说老头,你干点正经事吧。”

    事实证明,这种街边书不能买,根本不好笑。

    当然,这是隋良野的意见。

    他们俩饭后在树边休息了会儿,太阳不烈了才继续上路,正好这条路马跑不开,便牵着马上路,天气清爽,日暖风凉,唯一的不好,就是颜风华在一旁边走边念笑话,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走两步就停下来拽着缰笑得不行,有两回把马都惊着了。

    好可怜的马。

    隋良野跟在她旁边走走停停,这会儿她正念到:“说,为什么武林高手千万不能和风打架?”

    然后她用热切的目光望向隋良野,隋良野只能问:“……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武功高,风没伤到你,你伤风了,也会感冒。”

    隋良野:“……”

    她又把马吓到了,吓得马都哆嗦了。

    旁晚在镇上找店歇脚,她终于看完了一整本书,笑点消化到现在已经不再笑了,但下午笑得太多抽筋了,这会儿靠在桌面揉肚子,隋良野便去点粥点菜,吃着吃着,她又想起好笑的事,自己在那里笑,然后又肚子疼,抽两口气,才安静下来。

    吃过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她笑得太多,刚刚吃饭呛着了,现在只能慢慢散步回旅店去,隋良野不敢跟她说话,谁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她又笑了,太吓人了。

    颜风华走自己的,偶尔回头看看隋良野,烦了便问:“干什么慢几步?”

    隋良野便跟到她身边,担心的事立刻发生,她开始讲笑话,“你说为什么红马的毛更长?”

    “……”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已经离旅店有些远,便打算掉头回去,为了早点到,便走了条偏僻的路。走时隋良野颇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怎么了,怕打劫啊?”

    隋良野坦诚道:“现在跟人动手,我没有能赢的把握。”

    她挑起眉毛,挺好奇的样子,“以前你每天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没好意思问,现在你好点了我想问,你以前是练武很厉害吗?”

    “……还行。”

    “就是能打两招?比如跟三四个年轻人对招,你能跑得掉吧?”

    隋良野望向她,听她这么问,不显摆一下很对不起自己拼过的命,“不只两招。在整个江湖,大约算得上前十……”他顿了顿,“前五也有可能。”

    颜风华看出隋良野志得意满的潜台词,陪笑两声,“好,好。”

    隋良野便道:“这是正经排名。”

    颜风华问:“怎么,你们也有‘科举’?”

    “你没听说过武林大会么?”

    “听过,但我不太关注娱乐节目。”她咧嘴一笑,“太忙了,没时间。”

    隋良野解释起来,“武林大会是全国最受瞩目的大型赛事,它从四个大区……”

    正当他解释时,颜风华嗯声应着,前路树枝不自然地摇动,隋良野忽然收了话头,停住脚步,拽了下颜风华的手臂,她也停下来。

    隋良野走到她身前,朝前方看,这条小路上除了左手边一道低矮的土墙,两侧杨树,路尽头远方遥远的灯光,似乎没有异常。

    “怎么了?”

    隋良野转头向后看,“有人。”

    他话音刚落,只见前方出现两个蒙面男人,穿着朴素的常服,麻袋挖出两个洞做头套,一人提着一把柴刀,看起来再粗糙没有的劫道,最专业的便是不忘在后面布置了第三个人,那人更是个没胆子的,拿着刀晃晃荡荡,从后面“包抄”上来,站在隋良野和颜风华身后,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别动”,接着立刻越过两人对前面的人喊:“二哥,抓住了!”

    前方的“二哥”怒斥结巴叫了自己的名字,颜风华和隋良野对视一眼,寻思“二哥”也不算个名字啊。但二哥不管这个,怒目从黑洞洞的头套里射出瞪向结巴。

    这会儿他们走过来,看得出领头的男人腿有点跛,走起路来腿脚不是很便利,二哥跟在旁边,努力用大肚腩平衡身体的摇摆,短短的距离被他们充分地走慢了时长,颜风华缓缓叹口气。

    坡脚走到他们面前,借着月光打量他们两人,试图用凶狠的目光逼退两人,但效果并不太好,于是又站好,晃着那把刀。

    大肚二哥清了清嗓子,看向跛脚,等待老大作为领头放几句狠话。

    跛脚会意,把刀比划着夹在隋良野脖子上,眼睛瞥向颜风华,“此路是我开,识相点,把身上的钱老老实实交出来,兴许放你们一条活路!”

    颜风华好奇地打量他,“……你怎么称呼?”

    二哥作势道,“我大哥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

    大哥的鼻子颇得意地皱起来,“道上兄弟都叫我‘毒’。”

    颜风华一脸不解,“毒……什么?”

    大哥道:“就毒。”

    “怎么一个字呢?”颜风华十分费解,“起码得两个字吧,‘毒’什么或者什么‘毒’,比如毒狗,当然我不是说你是狗,或者蛇毒,当然我也不是说你是蛇,我是说这不是一个词,听起来也不吓人,反而你说毒,我会觉得你是个诗人……你说对吧?”

    她看向隋良野,隋良野点头,“有点没头没尾,像一句话没说完。”

    颜风华道:“对,感觉有点懒了,就好像有天脑筋一动,‘嘿,我打算给自己起个道上的名字,毒挺酷的,毒什么好呢’,然后想了大半年硬是想不到什么,最后干脆骗自己本来叫‘毒’就最好了,你说对吧?”

    她看向大哥,大哥脸都涨红了,竟说不出一句话,还是二哥有行动力,使劲拽住隋良野的头发,把人拽了两下,厉声道:“我大哥叫什么关你屁事,快掏钱!”

    “好,好,”颜风华无奈叹气,举着的手往下放,二哥呼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手举起来!大哥她想偷袭!”

    颜风华很委屈,“我拿钱啊……”

    大哥二哥对视一眼,大哥努嘴,“你去搜。”

    二哥就要往前来,颜风华道:“我又没带刀,而且带了我也不会使啊,大哥我跟我弟弟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重,你不是这都要害怕吧。”

    大哥眉毛一竖,“害怕?谁害怕了?你掏,我看你能掏出什么来!”

    颜风华用一只手往口袋里伸,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她手却突然停了,“哎?那我给了钱以后,我们能走吗?”

    大哥一愣,“啊?”

    “你刚刚说,‘兴许放你们一条活路’,意思是不是,还有可能给了钱也没有活路呢?”

    大哥二哥又对视一眼,回过头,“啥?”说着挥了下手,“快点掏钱,不然我就把你弟弟的脸……”大哥仔细看看隋良野的脸,并无什么发挥空间,“把你弟弟阉了。”

    颜风华不情不愿道:“好了,好了,已经在拿了,我只是觉得,”她拿出钱袋子嘟嘟囔囔,“一分价钱一分货,我都付钱了,连个商家保证都没有……”

    这时已经没耐心的大哥还没开口,隋良野打断道:“能快点么,注意一下场合行么,能不能尊重一下劫道的人?”

    二哥感激地望向隋良野,旋即对着颜风华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颜风华的钱袋被大哥一把夺走,大哥捏了捏,发现空空如也,“耍我呢,钱呢?”

    颜风华道:“这个没有,我给你拿另一个。”

    大哥发起火来,“那你出门戴一个空袋子干什么?”

    颜风华羞涩一笑,“我喜欢它那个料子,手感很好……”

    终于忍不住的大哥二哥和三弟异口同声大喊起来,“闭嘴!!”

    颜风华一抖,只能应声,“好,好。”

    趁对面的人拽过袋子,开始数钱,颜风华对隋良野道:“你跑得动吗?”

    隋良野挑了下眉,“当然。”

    颜风华一个眼神,然后拔腿就跑,隋良野紧随其后,数钱的兄弟们正着急呢,他妈的钱袋子里一堆铜板,回过神看见两人都跑了,提刀就要去追,大哥腿脚不便,跑两步就没兴趣了,二哥想到追上去又要听她开口说话,顿时就没了勇气,只有三弟兢兢业业地追了一条街,扭头一看身旁空无一人,想想还是自己回来了。

    一个微风拂面的夜晚,出师未捷的三兄弟站在巷中树下,月光照耀着他们,他们分着手里一把铜板,西风东走,飘过屋檐和小河,堤岸旁她在廊道下奔跑,额头一层细密的汗,脸上一片快乐的神色,前方是镇中戏台的亮堂,湖水泛着斑驳的光,碎银流金跟她一起向前奔去,在不远处,隋良野等着和她汇合,看她跑过来,纤长的手臂招了下,便又轻快地经过他跑去,隋良野追上她,跟在她身后。

    在镇口的榕树下,她终于停下来,扶着树干弯腰喘气,想到刚刚的事又笑个不停,隋良野站在他身旁,看看月亮,看看树,看看她。

    “他们劫道也太不专业了,不敢相信有人真叫毒,单字的。”她笑嘻嘻的,“如果你出来劫道,你要叫什么?”

    隋良野想了想,“本名吧。”

    她嘁了一声,“在道上混,要起个响亮的名字吧,不如你就叫玉面小霸王。”

    “‘玉面’?我?”隋良野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倒很有迷惑性,你要叫什么?”

    她努力思考,“就叫南天西路小太岁。”

    “……这听不出来是女匪。”

    她两掌一拍,“那就对啦,我祖上真干土匪也没叫土匪的,我既不是南天西路的,也不是小太岁,官府怎么找,怎么找?没法找。那你就叫蜘蛛花,或者九九开山斧……”

    “……谢谢。”

    等他们晃悠一圈回到旅店,店里已经熄了主灯,只留了几盏昏暗的灯火给晚归的客人,前堂守夜的小二给他们开门,问他们要不要吃点夜宵,两人便道不需要,上楼回房,小二又回到柜台后,对着烛火看武侠小说。

    在楼梯口,一个要转左,一个该转右,颜风华已经困了,打着哈欠问隋良野:“明早吃了饭再出发吧。”

    隋良野点头。

    颜风华朝他摆摆手,回房间去了。

    隋良野朝自己房间走了两步,想起晚上被人劫道的事,越想越觉得不满,转身下了楼梯,准备出门去找个僻静地方再试试运功。距离上次运功已经过去挺久,现在再来试试或许有转机。

    他出了门在附近寻找,但在镇中心的问题便是周边太热闹,即便旅店还算安静,但走远些便是集市,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晚上出来找乐子的人来来往往,隋良野在附近没有收获,只得又回了旅店。

    在门口,他忽然抬头一看,看见四周的屋顶倒是好去处。

    他登上旅店的屋顶,在屋脊上站定,环视四周,月明星稀,一片静谧,远处的人声朦胧传来,屋顶只有月光的倒影,无数屋顶在远处连成一片,好像池塘里浮现的勾连的荷叶,天地尤其浩大,月色更是霸道。

    他在屋顶坐下,深呼吸,仰头望向深云厚重的墨蓝色天幕,而后屏气凝神,呼吸,开始运功。

    思绪往来冲撞,又蓦然消散,就像强迫自己入睡一样要求自己清空脑袋,不自然,却有效果,集中起注意力,重新调动身体。

    感觉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隋良野不骄不躁地运功,在平静中重新找到第一次开悟时的感受,孤独且专注,世上的一切人和一切因果都与自己没有关系,牵挂的人已不再重要,未知的前程也不重要,人各有自己流动的河,向各自的归宿奔涌,谁也不会真正汇入到谁中间,都是天地间长长短短的溪流。

    抛弃这一切。

    突然他听见颜风华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大惊失色,心绪全乱,呼吸加快,他猛地回头,屋顶仍旧一片月光光,天空澄澈清明,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个过路人。

    天地还是一样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