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85、真龙镋-2
    一曲动风月,舞翩醉花魂,亭榭水色摇动,歌姬臂膀如同夏日莲藕,丝稠飘飞,扇影迷蒙,管弦丝竹配着身上的铃铛,不知疲倦地转舞,赤白的足上鲜红的甲,谢迈衍接过窈窕手腕送来的金杯,就这玉手仰头喝下醇浆,喉咙滚动,酒沿着下巴流,美人俯身舔舐,他哈哈大笑,谢迈凛转开眼,喝自己杯中的酒。

    曲停舞毕,谢迈衍隔着桌子看向他,推开身边的女子,拎起一壶酒,朝他走来,俯身问:“就算你金屋藏了娇,也不必如此守身吧。”

    谢迈凛笑笑。

    谢迈衍手臂一挥,将满屋华丽娇美玉液雅声一并算上,“都不喜欢?”

    谢迈凛只把杯中酒喝尽。

    谢迈衍站直道:“既如此,我来待客,自然要客喜欢。”说罢他放下酒壶,拍拍手,满屋人依次退下,谢迈衍道:“此地享乐之地,你我出来走走吧。”

    谢迈凛起身跟他出门。

    高台位于水中央,极目远眺海波茫茫,东临伯朗江,西同巴岂峡,浩浩汤汤,天地尽在双眼开阖一瞬间。

    谢迈凛跟他着他沿旋转台阶再往上,行至台顶,一张桌,两处座,一把古琴一炉紫烟,高处天寒风大,窗外浩渺苍波翻涌,四方天下尺寸丈量,谢迈衍提茶壶,斟茶,请谢迈凛坐下。

    远处大雁成行飞过,春日赫赫,年岁一朝一夜,韶华易逝。

    谢迈衍问:“想念北方吗?”

    谢迈凛笑笑,“阳都也并非南地。”

    谢迈衍同他碰碰杯,端茶在手心,也朝外看了片刻,才饮茶。

    窗边的风铃摇晃,谢迈衍合上外窗,风声顿时小去许多,火炉上水沸汩汩作响,烟气袅袅随风轻散。

    谢迈衍看向他,“我小时候喜欢跳房子,那时候你还太小,只能在娘亲怀抱里看,等你长大些,常乐陪着你玩,你缠着要我得空时陪你玩,我太忙,总是推脱,后来我得空回家,问你要不要去跳房子,你说,不要。”

    谢迈凛笑笑,听到常乐的名字好似一个上辈子的人。“也许那时长大了吧。”

    谢迈衍道:“你那时也才十三岁。”

    谢迈凛道:“十三岁也不小了。”

    谢迈衍望着他,轻微叹口气,“多几年做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和你二哥都玩了许多年才长大的。”

    谢迈凛看看谢迈衍,“哥,我没有什么遗憾,你不必这样。”

    谢迈衍道:“你背上会疼吗?”

    谢迈凛道:“不算特别疼,只有轻微的红印,天命眷顾,总算没有留下疤。”

    谢迈衍笑道:“我弟弟长这样好一张脸,就算背上留疤也是不忍心。”

    谢迈凛笑笑,“你有事找我对吧。”

    “怎么,我不能夸你吗?”

    谢迈凛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谢迈衍问:“你觉得你做大人做得好吗?”

    谢迈凛沉默了。

    谢迈衍将水壶从火炉上取下,“我更喜欢你小时候,无论你后来做了什么,想到你小时候,终究是不忍怪你。”

    谢迈凛道:“我知道我亏欠谢家,哥有话尽可直说,不必如此顾忌。”

    谢迈衍问:“你跟荆启发,关系很差吗?”

    “没见过几次,听说过这个人,所以谈不上关系。”

    谢迈衍道:“他很欣赏你。”

    谢迈凛没答话。

    谢迈衍道:“我从不觉得你亏欠谢家,你从小天赋异禀,又有异于常人的执着和行动力,能成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你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那时我和你二哥虽也各有成就,但我们总觉得你实乃大器,果不其然,你也成功完成了军队改制,这是丰功伟绩,除了你没人做得到。至于后来的事,那也只说明,归根结底你还是个小孩子……”

    谢迈凛忍不住出声道:“哥……”

    谢迈衍继续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金阳,除了小孩子没人会那样任性的,你就像一个哭闹的孩子,你做出冲动的、幼稚的事,怎么能指望我们认为你成熟呢?”

    谢迈凛道:“我杀了很多人,这不是‘冲动’或‘幼稚’可以形容的。”

    谢迈衍摇头,“外人不懂。”

    谢迈凛不愿再说这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迈衍觉得很奇怪,“你我兄弟连这些都不能聊吗。”

    谢迈凛没再讲话。

    谢迈衍道:“你为那个女人和她儿子做的事……”

    谢迈凛道:“不是什么大事。”

    “我从没想过你会这样做,”谢迈衍伸出手,握住谢迈凛的手,“我还没说过吧,金阳,欢迎回家。”

    谢迈凛看着哥哥的手,好半晌没动,最后叹了口气,“物是人非。”

    谢迈衍放开手,给他倒茶,“如何物是人非?”

    谢迈凛挤出一个笑容,“大概年岁增长吧。”

    谢迈凛放下茶壶,直直地看向谢迈凛,“我不愿见你如此蹉跎下去,你的本事不该这样埋没。”

    谢迈凛苦笑一声,“我已没什么事要做了。”

    谢迈衍不解,“天地浩大,海阔天空,多少大事等待其人,你如何就没事做了?”

    谢迈凛笑道,“你这样聪明的人,岂会不知,天下哪有皇帝容得下我?”

    谢迈衍没有笑,他问:“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谢迈凛愣住,他哥哥讲这句话,如同问你觉得这杯茶怎么样,方才听的曲怎么样,看的舞怎么样,好似一件顶平常的事,轻飘飘的。

    但他心中轰地一声,明白这就是图穷匕见。

    谢迈凛笑道:“长得还不错。”

    谢迈衍也笑,“大胆,你该评价他吗。”

    谢迈凛道:“我评价所有人。”

    谢迈衍便继续道:“那么这个英俊的皇帝,皇帝做得怎么样?”

    谢迈凛敷衍道:“哥,我只是不想出来做事了,和谁做皇帝关系不大。”

    谢迈衍观察他的每一点反应,笑道:“是吗,原来如此。”

    谢迈凛识趣的话,当下不该再问,但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他哥哥或许要做乱臣贼子了。

    真讽刺,当年他倒是想做,那时候谢家还是忠臣良将。

    可谢迈凛已经为这个王朝填了太多人命,现在他还能做乱臣贼子吗,还是他没得选只能做忠臣良将。

    谢迈衍已经不再讲话,他的试探到此为止,他是个如此小心谨慎的人,不过一两句话便看出端倪。

    谢迈凛犹豫良久,一杯茶迟迟不尽。

    最终他还是道:“天下容不得异姓的皇帝。”

    谢迈衍看着他,却不答话,仍旧为他斟茶。

    风声依旧,夕阳彩霞铺天幕,半台明月半台影,红黄蓝墨层叠翻涌,东西天堑五彩斑斓,一道横云凭风流散,兑入霞光中染成橙黄的棉絮,越散越开,红与黄便渐渐西沉,漫山遍野的墨蓝泼了天,而后洒上金星明月,斑驳点点,碎金浮银,云影轻曼。

    日月换新天。

    谢迈衍道:“你二哥在辽西当差,倒是说起过奉安王,聪颖机敏,有太祖之风。”

    既然敢这么说,那一定便定下了。

    谢迈凛道:“我记得他现在也就十来岁。”

    谢迈衍看过来,“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谢迈凛笑笑,“看来大哥已经一切都安排好了。”

    谢迈衍疑惑道:“安排?半点都未曾安排。”

    谢迈凛便问:“那哥哥想给我安排什么呢?”

    谢迈衍道:“金阳,你想做什么呢?”

    如此反复试探,谢迈凛觉得疲惫,他诚实道:“我什么也不想,我本该死在北境,自那以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谢迈衍望着他,脸色流露出些许不忍,“你一切都不需要管,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谢迈凛问:“要我做什么?”

    谢迈衍道:“你只需要和老朋友叙叙旧。你还记得叶郎溪吗?”

    谢迈凛回想起此人,直白交代:“我与他没情分。”又补充道,“所以他才能做京畿卫统领。”

    谢迈衍道:“叶郎溪曾经在西浦大校受过训,其父也是京畿卫指挥使,赤胆忠心,与宗室,尤其是太皇太后关系紧密,叶郎溪也十分得太皇太后信任,他能做这个京畿卫指挥使,是因为太皇太后,而不是皇上。叶郎溪与你前后届,有同门情意,或许你与他确实不熟。但他有个很在意的人,这个人你很熟悉。”

    谢迈凛问:“谁?”

    “隋良野。”

    谢迈凛沉默。

    ***

    谢迈凛来到春风馆时,身上霜重衣沉,将马鞭扔给随从,将外衣脱下递给来迎接他的小倌,径直往楼上走。

    众人见他面色不悦,也不敢去搭话,他便一路行至薛柳的书房,推门进去,薛柳正在喝酒,灌得脸色发红,看见他不打招呼就进来吓了一跳,摇晃着站起身,瞪他一眼,便对门口的小倌和随从摇摇头,他们将门关上,房间里留他们俩,薛柳扫一眼谢迈凛,也不搭理他,继续喝他的酒。

    谢迈凛坐在他的位置上,长腿一伸压在桌上,靠在椅背,“你说有人找我,人呢?”

    薛柳回过头,“没到呢,急什么。”

    谢迈凛问:“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戴着面纱看不起,”薛柳道,“穿的衣服很好,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大户小姐,身段也好,窈窕婀娜。”

    谢迈凛心不在焉,“有水吗?倒点水来。”

    薛柳起身,“有茶。”

    “不喝茶,喝水。”

    薛柳去给他倒水,背对着他的时候翻了个白眼,转回头见谢迈凛盯着他,心里发虚,把水杯一放便要往窗边走,谢迈凛叫住他,“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薛柳抱着手臂转回身,轻佻地笑,“这怎么话说的,您不是烦我吗,我离您远点您心里也舒坦啊。”

    谢迈凛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薛柳道:“这我还能看不出来吗,我是跟人打交道的,从小人堆里混大,就算您再怎么八风不动,也瞒不过我这种人,贵公子的脾性总是偷摸着就溜出来咯。”

    谢迈凛道:“我跟你的关系其实不必这么僵,说到底也是你先针对我。这就是你不对了,隋良野选谁又不是我决定的。”

    薛柳脸上的笑忽得消失,“恶人先告状,你倒打一耙,看不起人你还是受害者了,真不知道看上你什么了。”

    谢迈凛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纵有千般不好,有那么一两个好处也够了。”

    薛柳特别厌恶他这样,“你下去等吧,我这屋里太艳俗,怕你受不了。”

    谢迈凛笑起来,“你脾气好大啊,是你现在酒色财气染了一身,放纵出来的吗。”

    薛柳道:“像我这样不识几个字,又低俗又愚蠢的卖身男子,哪配跟您共处一室呢。”

    谢迈凛终于意识到他有些生气,站起身,将属于薛柳的椅子让出来,走到薛柳身旁,请他坐,“请坐。”

    薛柳冷哼一声,坐回到自己位置上,谢迈凛在他对面坐下,对他笑笑,然后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薛柳狐疑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我喜欢跟你说话。”

    薛柳冷笑:“怎么,我的无知和愚蠢让你感觉自己了不起吗。”

    谢迈凛笑笑,“不知道,不过你,”他靠在椅子上,“你们,都是挺不错的人。”说罢他停顿了一下,“但是薛柳,你太没节制了,喝酒喝得你脸都浮肿了。”

    薛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正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谢迈凛却已经不再想这个,他看向窗外,出神似的,“我以前一直觉得隋良野不大会带孩子,否则颜希仁怎么能成那个样子……”

    薛柳打断他,“希仁不是个坏孩子。”

    出乎意料,谢迈凛点了下头,“起码他爱隋良野,将他当作自己的家人。”

    薛柳倒愣了。

    谢迈凛笑笑,“隋良野身边有很多真心真意对他的人,包括你。”

    薛柳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犹豫着开口,“都是真心换真心,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真心……”

    谢迈凛也没生气,只是笑了下,“也许吧,只不过真心要早点交换,晚了就没用了。”他喝了口水,“认真回想起来,我们家有这么一天,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先抛弃这一切。”

    他这幅模样倒叫薛柳于心不忍,憋了半晌才想出来一句,“其实也不晚,你也不是特别坏……”

    谢迈凛笑笑,“我回来以后,觉得这是我的第二世,可所有人都带着第一世的记忆同我相处。薛柳,人和人的关系、所有发生的事,都绝不可能回到从前,人只能,”他将手摊开,“往前走。”

    薛柳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谢迈凛,他总觉得谢迈凛天生坏种,却不知道坏种也有这样的时刻,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偶尔脆弱的坏种是不是坏种呢?噢难道隋良野就是被这个迷住的吗?

    他思绪纷飞,门外响起敲门声,有个小倌探进头,看看屋里没事,便小跑进来,对薛柳道:“那位夫人来了。”

    薛柳便看向谢迈凛,“她到了。”

    谢迈凛正出神,闻言回过脸,站起身,出门去了,薛柳忙催小倌,“快去给他带路。”

    这房间在楼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站着两个遮面的婢女,还有一个正从里面出来,打扮十分利落,束腰高靴,发髻扎得高高的,颧骨突出,不施粉黛,面色苍白,看起来是个十分严肃的女子,背手停在门口看着谢迈凛走来,让了让路。

    谢迈凛进屋后,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房间正中的圆桌旁,坐了位女子,单从身形看确实婀娜多姿,戴面纱,手正在把玩一只白瓷杯,她葱白的手指端有一抹红,显得那普通的杯子也袅袅婷婷,谢迈凛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他把怀中的信拿出来放在桌上,手压上去,对她笑笑,“你知道我不在这里做事吧?”

    对面女子并不怎么在意他的玩笑,轻哼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像讥讽。

    谢迈凛将信纸抽出来,“既然来相见,何必又遮面,总归要谈到底,倒不如早些赤条条舒坦些。”

    女子笑道:“你来猜猜我是谁。”

    谢迈凛道:“把皇后给我的信截下来,再交给我,还用得着猜吗?娘娘不妨露个姓名,我好遵制敬称,以免失了规矩。”

    “既然知道,你方才那句‘赤条条’就犯了大戒。”她道,“不过我今日既来,自然也不苛受那些规制。”

    说着她手指情动,将斗笠摘下,柔柔地放在桌面上,抬起一双眼看谢迈凛。

    谢迈凛一惊。

    真是美人。

    她似乎很习惯这种目光,将手背垫在下巴,侧脸瞧过来,她的袖子滑落,手腕好似一块腻白的玉,银镯红宝倏啦啦落下来,仿佛清泉击石,谢迈凛将眼神从她手腕移开。

    “您要见我何必拿这封信,皇后胆子小,就别让她知道了。”

    对面女子笑笑:“放心,我威胁你就够了。况且她早没用了。”

    谢迈凛看了她一眼,“您怎么称呼?”

    她却不答,“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迈凛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子。

    他困惑的表情让对面很满意,“她以前就说,你太爱跟人调情,很不好,她不喜欢。”

    谢迈凛笑道:“也算不上吧,见面说两句好听话有什么紧要,谁也不当真。皇后这样讲我吗,那我确实要注意些了。”

    “她说你对谁都这样不正经,怎么治军。”对面女子摇摇头,“不过你治军似乎还可以,后来她就不怎么说了。她其实也并不常提你,我们有好多别的话聊,所以不怎么谈到你。”

    谢迈凛笑容僵在脸上,听出来对面说的不是皇后,“你在说谁?”

    她笑得光辉灿烂,“当然是我们共同的姐姐呀,那时我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差点被你赶出去,要不是姐姐收留,早不知卖了几百回,死了几百回,你那时也叫她姐姐,怎么把她害死了呀?”

    谢迈凛面如土色。

    他向后靠了靠,重新看这张脸。

    “卢曲平。”

    卢芷袂笑着,用一种刻意伪装的天真语调道:“对呀对呀,我们的姐姐,你梦到过她吗?我常常梦到她呢。”

    谢迈凛克制住没有立刻站起身掉头就走。

    卢芷袂那么美丽,仍旧在笑,好像鬼一样,“我想你梦不到,姐姐不喜欢你,不会去你梦的呢,姐姐只会来我梦里。”

    谢迈凛开口,发觉声音有些嘶哑,“你想干什么?”

    卢芷袂道:“我想见你呀。你回来以后就在阳都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吗,不去见见那些因你而死的老朋友的家人吗,不敢见么,不在乎么,都没关系,难道过去的人就永远不来见你么?”

    谢迈凛已经逐渐镇定下来,“发生在北境的事就留在北境,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

    卢芷袂道:“不对,那些家中还有别人的,还可以继续生活的,腾不出手来恨你,不过有些人就很有空了,你知不知道徐阶有个想娶的女子……”

    谢迈凛打断她,“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卢芷袂道:“我不正在做么?”

    谢迈凛道:“这些怀古的话留着写诗吧,我没兴趣听。”说着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卢芷袂笑道:“真是冷心肠,给你一个机会忏悔,你竟死不知悔改。”

    谢迈凛回过头,“你做皇上的女人是为了跟我斗吗?”

    卢芷袂道:“如何不能,你谢家、你谢家的依仗、你的好哥哥们、你舅舅、你的好表姐,”她的手掌伸开又握牢,方才葱玉一般的手在烛火下像鬼爪忽地并拢,手中翻云覆雨,“连同你的前程,我一并帮你送葬。”

    谢迈凛欲开口,却又停止,转而笑笑,“随便你,这世上每天都有人生,自然每天都有人死,我能管得了什么。”

    他要走,卢芷袂站起身,怒视着他的背影,“你的兄弟!”

    谢迈凛回过身,朝她失望的摇摇头。

    卢芷袂继续道:“隋良野。”

    她迅速看出谢迈凛脸色一瞬的变化,暧昧地笑道:“皇上也很喜欢他。”

    谢迈凛看着她,嘴角挂上笑,“好眼光。”

    她道:“还有你自己的命。”

    谢迈凛道:“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也做我该做的事。你这么兴奋要来我面前显出成王败寇,今日不尽兴,回去接着斗吧,输赢再见分晓。”

    卢芷袂阴沉地看着他,在他面上判断不出来是否有哪个人、哪件事他真正在乎,她为不能在此地狠狠伤害他而暴起杀意,汇入她汹涌的仇恨中,分毫毕现地由她的影子覆盖在谢迈凛身上,烛火将她的脸笼在红光与暗影里,好似个讨命的魂灵,她讲话的声音如同用骨头搓磨出来,“我发誓,你的死期就在近日。”

    谢迈凛笑道:“少说大话,多做事。咱们姐姐没教过你吗。”

    卢芷袂面庞坚毅,他转身离开,出门保持着轻佻的笑,对门口的婢女点头示意,一路脚步不停地向外走,笑容逐渐收敛。

    薛柳在楼下看见他出门,觉出不对跟上去,谢迈凛快步向前,忽然弯弯腰,拐进一条巷子,撑着墙弯下身干呕。

    薛柳吓了一跳,慌忙赶过去,拍他的背,可谢迈凛什么也呕不出来,他的手擦着墙滑下,薛柳连忙让人去拿水,谢迈凛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好半天终于不再干呕,他跪在地上,头上一层细汗,薛柳把拿来的水递给他,谢迈凛推开水,翻身靠着墙坐下,胸膛起伏。

    薛柳小心地问:“你还好吧?”

    谢迈凛闭上眼,头抵在墙上,不发一言,看起来很疲累。

    薛柳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面色苍白嘴唇发红,鼻梁上一点细汗在月色下泛着一点光,像是一只独自咀嚼难吃食物的幼狼,只一瞬用求助的神色往向饲养者,薛柳心想其实像谢迈凛这么坏的人有心伤是挺好的一件事。

    但他终究不忍心,缓慢地伸出手,握了握谢迈凛垂在地上的手,谢迈凛仍旧闭着眼,反手用力握了一下。

    而后放开来,转头对他笑了下,“谢谢。”